Johmmy-MI

【巍澜】晚婚番外-小团圆(完)

大晚上怕是要哭死在床上

玲珑四犯:

*Warning*


 



  • 晚婚印调进行中,预计月底预售


  • 番外完,可以选择性忽视这篇番外2333333


  • 妈耶……发个文还PB我,怕了怕了,且看且珍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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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微云存档



❤️

Erik:

“这烟花盛宴的,果然还是咱们哥仨齐了看才有意思啊,你们说是吧,小哥,天真”

“你俩都在,挺好的”

———————————

这几张画到一半意识到山村里不能燃放烟花,有烧山的危险....所以中途改成铁三角去雨村附近县城看七夕烟花会,主办方是稻米协会XD对他们满满的爱!


2018 | 817 希望他们长久安好。




【巍澜】同渡(短篇一发完)

实名制为您打call

李四叔是我的:

翎音千:



*7日复建成果,原著剧版杂糅设定,ooc三倍预警




*一个关于前世的无聊故事,其实本体是个段子,有郭长城出没,因为想不出更好的名就当他们前世同名吧(




*全文大概2W4,又烂又长废话又多,大多深夜比较困写有bug全属于我







 【非常感谢点进来的每一位天使,谢谢你们愿意看这个冗长的段子




                      




                                                同渡




 




  三、郭长城




 




  郭长城死了。




  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个现实,视野里呈现出的空旷夜空正告知他仍然处于背后着地的状态,只是本该是夜里有些沁凉的地面却一点没传递到身上,不仅如此,全身上下每一寸好像都失去了实感,就像是手术前刚打下的全麻,却也不觉沉重,反而有些轻飘飘的。




  我死了,郭长城一时还有些麻木,这个想法在他容量不算大的脑子里转了几圈,像是终于是反应过来,也想不起前因后果,就这么三个字仿佛复读机在嘴里念叨着,忽而像想起什么猛然坐起大喊一声:“我死了!”




  “那可真是巧了。”旁边一个不紧不慢的男声幽幽传来,落在耳畔似笑非笑:“我也死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炸的郭长城一帧一帧的转过头去,盯着发声方向眼睛都对不上焦,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未吐出一个字,半晌才拗成一个后仰的高难度动作对天长啸道:“有鬼啊——”




 刚刚说话的男人:“……”




 喊完郭长城便觉得身后一空,整个立足地都重心不稳的晃荡了起来,还能听到隔着木板下晃荡拍击的水花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在地面上。




  完了。完全双脚腾空前的郭长城心想,自己恐怕又要死一次。




  他当然没有再死一次,没有人能死两次。




  同时他也没有掉进水里。




  在快要完全失重的一刻,郭长城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个横向的力推了自己一把,不轻不重,刚好在接触水面的一刹那从水下而起,把他推回了船上背后连一道水渍都不曾留下。




——是的,再次落回原处之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一条木质的船只里。




  心里道险的郭长城已然忘记了刚刚有鬼的事情,他虽然胆子小,但从小因为亲戚寄养的原因对礼貌的问题几乎刻入骨子里。




  “靴——”好好一个谢谢不仅没说完,还咬到了舌头,这也不奇怪,抬头望向救命恩人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全身隐在黑色的雾气中,撑着刚刚救他的那支竹篙,手腕苍白的没有血色——显然他也不是什么活人。




  郭长城呆愣三秒,两眼一翻又要晕过去,不过这次他没能得逞。




  因为有人先下手为强了。




  旁边忽的卷来一股烟,像是活体一般绕着他面前走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咳嗽就看到先前说自己死了的男人伸出手,夹着一张黄纸符在自己眉心虚空一点。




  然后郭长城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也不知过了多久。




  小木船吱呀吱呀在水面悠悠漂行,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慢,大概是刚好晃动的让人不至于头晕的速度。




  “终于醒了?”还是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还是那股不紧不慢的语气,只是明明是个问句愣是听出了一丝压迫感,这压迫感有些熟悉,吓得郭长城一个鲤鱼打挺端正的坐直了身子道:“醒、醒了,谢谢关心。”




  字正腔圆像是汇报工作。




  话一出口他才知道熟悉感哪来的——可不和领导问话一样吗?




  郭长城其人,生前报社工作,一辈子有三恐,恐虫恐人恐领导,排名先后有意义。




  好在他好歹现在也是打滚摸爬三十来年,怕归怕也总算是能沟通,只是这股熟悉的恐惧感挥之不去,并且大概是之前对鬼的恐惧与现在对领导的恐惧叠加反而起到了一种负负得正的效果,奇葩般的冷静下来了。




  对面人显然也不知道他刚刚还一脸魂飞魄散现在突然中气十足是个什么意思,连一点意思意思的笑意都收了起来,没再理会他。




  这对社恐显然是个好消息。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晕好像反而把脑子晕清楚了,郭长城缩在角落掰着手指算了算,一二三四一数,才终于想了起来。




  自己原来已经死了七天了。




  刚死的时候自己也不清楚,脑子里浑浑噩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照常上班回家,他本来平时也挺小透明没什么人注意得到,便更不觉奇怪。




  直到第三天发现自己办公桌没了才意识到哪里不对,然而心大如郭长城一合计又估摸是自己业绩不好被开了,好像也挺说得过去。最终使他发现的还是周末去孤儿院探望的时候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心下奇怪进去刚好对上自己一张黑白遗照。




  ……当下两眼一黑。




 他还没晕,黑的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通体漆黑,垂手而立,黑雾后仿佛确有一双眼睛直直的看过来,周遭还泛起一丝若隐若现的冷香。




 “郭长城。”声音并不难听,只是寒如冬雪实在不似人声:“你已经死了。”




  压死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他说:“跟我走吧。”




  此时他才彻彻底底的晕过去了。




  再醒来便是在船上。这样回忆一二饶是郭长城也明白了一些,只是一想起如何死却头痛异常,怎么也记不起,只好抬头看了看正站在船头的那位。




再看与初见印象仍相差不大,那“人”身材修长,全身都裹着黑袍还携着浓厚的黑雾把脸挡了个彻底,只有撑篙的手腕露出了一截苍白异常,看到就觉得遍体生寒。




  此时被这样好无掩饰的打量他也不为所动,依旧以一种缓慢的频率划着船,像是完成着某种机械的工作。




  郭长城想起过往还小的时候奶奶曾经说过,人死后最多人间逗留七日,七日看过之后生魂便要归地府,或轮回或下地狱,但都会由前来接的阴差带着渡过忘川。




  人一生深深浅浅,过了忘川也就真的干干净净了。




  那么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阴差。




  地府的公职人员,这么一想郭长城便又心生一股敬意出来,他向来向往这种类型,生前的愿望就是当警察,可惜废柴如他也是一生未能实现。




  那么另一位……




  对另一位的阴影显然比对阴差还大,也不敢盯着去看只能偷偷余光瞥了几眼。那人歪歪斜斜的靠在船边毫无坐姿,几乎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显然也和他一样是一位乘客。




  他五官端正,下巴还留有细小的胡须,却并不损本人气质反而更带来一种不羁感。身上衣服却好像有些年代,还颇有些破破烂烂,蒙了厚厚一层灰土,虽说看年纪应当与自己相仿,却愣生生长出了上个年代的风貌。男人嘴里还叼着烟却没火星,但烟雾还是寥寥而起,面上没什么表情,瞪着前方没有尽头的河流,脸色似还有些苍白。




  奶奶也曾说,渡河船并不是一船渡一个,总有三两同伴,若是一起死熟人同上路可能性更大和连坐票一个道理,这也是为什么常说黄泉路上做个伴。




  可惜郭长城是没这个命,稀里糊涂的就死了,哪有什么熟人,碰上个同伴还是自己最怕的类型,真是倒了一辈子霉到死也没什么变化。




  好在他这个人别的不行,化有为无的能力还行,连忙手脚并用的想爬到船的最末尾,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球谁都看不到才好。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才一动,船却好像因他失去了平衡一般猛然像另一位乘客那边倾斜了一下,惊的他烟都差点落进忘川之中。




  郭长城赶忙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那人显然没搞懂他这个举动用意何在,思忖片刻才用一种疑似安抚的语气道:“死都死了,实在不想轮回等会上岸填个报告,这河里尽是轮不了回的生魂,等着是你这样的人下去送船票。”




  而后他话锋一转,脸色直接沉了下去:“所以坐好,别乱动。”




  郭长城:“……”我不是我没有。




  不管是对方的语气震慑还是那句船票都使他真的不敢再乱动,同时确切的意识到这位同伴脾气不大好。




  然而人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犯错,更何况是喉咙管堵了话却不敢说的时候——比如现在的郭长城,堵了一句下意识的辩解一下却不敢开口,被对方一吓下意识的泄了音。




  “我……”




  一出声他就后悔了,本来对面男人已经转移的视线又回到自己脸上,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压迫力之下他舌尖的“我不是想跳河”又说不出来,九曲十八弯绕了几圈出口成了:“我、我……我们什么时候到啊?”




  “……”




  此言一出一直无动于衷的摆渡阴差都瞥了一眼过来。




  求着留人间的不少,赶着去投胎的还是头一遭。




  “谁知道。”男人倒还是回答了他:“不都是第一次死。”  




  言罢,他的目光又转移开去,直直的落在又垂首撑船的阴差身上,郭长城也下意识随他目光望去,对方却仿若不觉,黑雾下看不清脸,依旧以一种缓慢的频率划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为人一生一死一轮回,这忘川到底多长多宽何时靠岸这种事他们自然无从得知,而这一叶舟上唯一的知情者却好像对船客的疑问——不,似乎是对他们所有的对话都不予回应。




  但郭长城又有一种没来由的错觉,他们的每一句话对方也都仿佛听得仔仔细细,甚至在对面那位船客开口时会侧身去聆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尾音。




  只是绝不吐出一字。




  也不清楚是不愿答,还是不能答。




  无论是以上哪种,以郭长城的胆子都不敢去问,老老实实缩回座位,就准备这样安心地等到靠岸。




  可他这么想,不代表另一位也这么想。




  在阴差那里碰了这么个钉子,男人也不恼,反倒像是打起了精神,侧头喊道:“喂小孩。”




  左顾右盼的三秒,才发现是在喊自己的生前小记者下意识指了指脸,一下又有点懵。虽说男人看起来较为成熟一些,但不过也是三十来岁的样子,自己也是这个年纪,这声“小孩”叫的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你知道这忘川下面是什么吗?”那人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的往下说:“传说心中有愧的人是不能在渡船上看水面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那些无法投胎的生魂……”男人压低了声音轻笑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半挡住他黑的吓人的眼睛,声音轻柔的像是夜间的密语:“会变成你最害怕的那张脸,漂浮在船侧,待你回头看上一眼……”




  “啊啊啊!!!”话音还没落,这边就已然猛然站起尖叫起来了。




  这不能怪郭长城,他打小想象力就丰富,而越是告诉你不能回头他便越是想回头,刚刚听到那句话一下没控制住瞥了一眼,还似乎刚好让他看到一个的影子。




  他这一站不得了,船又疯狂的摇动起来,沉浸在恐惧里的人意识不到,吓人的人早就扒好船延一副早就料到,最终折腾的只有——




  阴差:“……”




  他停下了动作,似乎是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身,用过长的竹篙在郭长城肩膀上轻点了一下,却好像成了一股不可抗力使这个怕鬼的新鬼老实的坐回了原位。




  “就快到了。”估摸是怕他们再闹腾,阴差终究开始开了口,比起郭长城上次听到的声音要略显干涩,像是长久未说过话:“船上无事。”




   “算是愿意说话了。”没等郭长城反应,那边人便来了这么一句,还掺着点笑意在里头,只是这句话之后那阴差好像又回到了闷葫芦状态,再也不吐一个字了。




  好不容易有点声,一下又讨了没趣,男人向后半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自言自语道:“真是我见过话最少的阴差了……”




  “最少的……?”郭长城心大,信息量也挺大,使他并没有反应过来刚刚被人坑了的事实,反倒是寻思了两秒问道:“还、还有其他阴差吗?”




  男人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了两眼,说:“当然有,难道你们值班都是给你一个人值吗?”




  曾经的小记者一想,秒答道:“对啊。”




  男人:“……”




  半晌,他叼着烟腾出一只手来拍拍对面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小同志,很有前途啊。”




  郭长城长这么大,一直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也就从没有人和他说过这种话,结果竟然在死后听到了,一时间感动的有些热泪盈眶。




  多好的领导啊。他想起过往报社主编总是骂他没用的样子,又看看这位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的同行者在心里感叹,要是自己也能碰到这么好的领导就好了。




  对面人哪里知道他心里发散这些奇葩的小九九,还以为他还在琢磨之前的事情,开口解释道:“不过我也只见过负责其他工作的阴差。”




  言下之意是这摆渡过河的鬼差还真是第一次见。




  郭小同志这次却飞快抓住了重点:“你还见过其他阴差啊?”




  “工作需要。”




  工作……什么工……




  联想下去小记者脑子“嗡”的一炸,对方在这船上显然是个死去的活人,那他生前什么工作需要和阴差打交道?有阴差自然是有鬼,他不完全唯物却也不怎么心底信鬼神——毕竟没见过的东西都没什么实在感,然而男人这一说却有些击碎他的三观。




  莫非,莫非人世间其实真的有过鬼?




  那些无风自动的窗帘,床底的吱呀轻响,街上炸掉的路灯。




  男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带着特有的坏笑轻言道:“没错,比如穿红的厉鬼,锈面的水鬼,还有——”




  郭长城的鬼脸刷的惨白了起来。




  不光是这些,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细碎的画面,没完没了的雨天,裤脚的污秽,女人凄厉的尖叫,溅起红黑相间的泥泞,还有小孩子疯狂的大笑。




  以及与他此时同步,慢慢模糊下去的视野——




  旁边却突然传来了几声轻笑。




  这声音不徐不缓,好似平时聊天时的捧场,又好似云雾外缥缈的山音,却像救命的稻草将他从那些画面中猛然捞了出来。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已然是鬼不会再流汗,郭长城定会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刚才那个是……”




  画面熟悉又陌生,让他仍然心有余悸,头又隐隐作痛起来。越是思考反应越是剧烈,反而连身上一些部位也好像要被撕扯开来。




  “你看到什么?”有个声音淡漠的问。




  “一个……一个小孩……”




  在笑着,我身上很痛,他在对着我大笑。




  “没上过学啊?”男人的声音再次把他拉回了现实,郭长城猛然瞪大眼睛才发现自己依然在船上,刚刚的一切似乎是梦中梦,就连刚刚那个问句都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是只存在自己脑内的想象。




  对面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见他回神才笑着抖了抖指尖的烟,周围烟雾缭绕,显得他身躯都有一些缥缈了起来。




  “历史学过吧?哪有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事情,多荒唐。”




  “我就是一写小说的。”他伸手拍了拍郭长城的肩膀,不轻不重,比起安抚更像是把什么按回原处的力度:“常研究这类罢了,刚说的不必当真。”




  郭长城:“……”




  这人一张嘴能把活的说死死的说活,不去说书当真是屈才。




  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也无心情去说,刚刚的异样仍在纠缠着不肯放过他,一个音也吐不出来,只听到舟破开水面的声音,接连不断,像是一条漫长的线,载他们于其上,也将他们牢牢地困于其中。




  又觉大约是过了很久。




  男人却在这时候开了口。




  “而且无论是有是无,”他话来的突兀,却是接着之前的话题在说,又瞥了一眼船头一直不出声的阴差,继而道:“万物总有因有果有规有矩,死而不绝生而不息,末了也不过都是殊途同归罢了。”




  这句话并不重,不如说是非常轻,在没有任何杂音的忘川面上也掷不出任何声响,方圆百里开外都只能听到竹篙拨动了水面的声音,碎了一片静寂。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说完这句话后船头阴差撑船的频率乱了那么一秒,一直较为平稳的小船产生了一些轻微的摇晃,但这都是短暂的。




  下一刻,他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了。




  木质的船体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与水流无关,这是与实体撞击才能发出的声音。




  船靠岸了。




  “郭长城。”是那阴差在说话,恢复到了最初见时平淡无波,却如寒冬彻骨一般的声音:“下船吧。”




  这话音平缓,却带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意味在里面。




  于是刚刚还因为种种事故搞不清东南西北的小记者“腾”地站了起来,好像谁点了他名一样原地立正:“好、好的!”




  然后飞速的走下船,看起来非常雷厉风行,却在岸边呆愣了两秒又问:“下船去哪?”




  阴差:“……”




  依然坐在船上的男人笑出了声,拿烟的手点了点前方。




郭长城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地面展开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在漆黑的平地上泛着不容忽视的光,这光不亮,怪异的是却把他心中本该有的恐惧也一并打散。剩下的像是萤火虫托起的叶片般轻薄,遥遥指向前方一处光芒的所在,朦胧不清,只见地面的散光沿路而行,那之上用光拼出了两个大字——




“轮回。”




郭长城:“……”地府都有霓虹灯牌的吗这么炫。




身后的男人似乎也被这玩意震慑了一下,良久才憋出一句:“小同志慢走不送。”




小记者这才一惊,回头看却发现那人并没有起身的迹象,一时有些犹疑,又听他继续说道:“没点我名,还没到站,你先走吧。”




立于一旁的阴差默不作声,不置可否。




既然对方这样说了,自己也就没什么可问,地府的规矩他不懂,既然让他往前走那就往前走便是,就是大脑好像还混混沌沌,半天才明白过来。




旅途虽短,也是一程。




郭长城秉承着生前的优良传统,对还在船上的两位道了个别,转身走了两步,却又被后面的声音打断。




“唉等等。”




不是阴差的声音,但却如出一辙的淡漠疏离,明明是人声却不似人声,让郭长城一时没有听出来,回过神才发现是同行一路的那个男人正靠在船檐上侧身看着他。




 “最后问你一下。”他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就像一个深水炸弹,一下又把他推回了方才的恐惧之中,再来一次的破碎画面依然使他感到窒息一般的痛苦。




  雨夜,鲜血,孩童。




  每一个画面的碎片像是利刃插在他的身上,又好像灼热的火焰融化了他的躯壳,随着破碎的肢体落在地面上,拼成一副完整的图来。




  郭长城看到有个孩子拉着他的手在奔跑,他突然摔倒了怎么也爬不起来,背后传来剧烈的疼痛,那个孩子站在那里回过身看着他,却笑了起来。




  雨水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那个孩子却慢慢变透明消失了,他的视野也逐渐沉下去化作一片黑暗。




  如梦初醒,睁开眼睛又回到了忘川的边上。船只随着水流起起伏伏,船上人的目光也依然停留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我……”郭长城站在原地,耳畔好似有过狂风呼啸后趋于沉寂,他有些迷茫,最终想起什么却还是舒展了眉头露出了微笑。




  “我好像,帮助了一个孩子。”




  对面男人听到这个回答愣神了那么一秒,这可以说是他今晚显得最为真实的一个表情,这种停顿转瞬即逝,他抬起了手。




  “接着。”




  随着短暂的句音落地,郭长城看到一个圆圆的黑影从对方手心抛出。东西太小了让他一时有些手忙脚乱,还好最终还是稳妥的将它捧在了手里。




  “这是……”




  是一个用黄色纸张捏成的圆球,还能看到隐约透露出一些工整的红色印记。




  “拿好。”




  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也并不想要再多说。男人不再看他,像是只随手送出了一个饯别礼,背过身挥挥手就当此生道别,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将这个小球抛给他后那人的身形仿佛变得更为稀薄,风吹即散。




  心大如郭长城也明白这小小的纸团并不如他本身那般"轻",源源不断的热度从手心传来,像是一剂良药,将他未宁的心神平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来道谢,这才发现那位船客古旧的衣服不止是破旧染了风尘,而是本身就属于着上个年代的款式,笔挺却灰败,比旁边的阴差更似一抹游魂。




  鬼使神差,郭长城又侧头看了看船头垂首而立的阴差,发现他依旧不行不动不言语,只是躲于黑雾之后的目光却一丝不曾浪费的落在了还坐于船尾的那人身上。




  远方传来了一声悠远的鸣声。




  启程了。




  竹篙轻点,船只离岸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水面泛起无色的水花。




  最后一刻,差不多怂了一辈子的郭长城眨巴着眼睛,鼓足勇气大声又结巴的对着那边喊出了声:“那个你…名字…”




  尾音几乎随着低垂的头颅沉进忘川里,话说出来又觉自己可笑,都是渡了忘川的鬼,迈入轮回便要洗个干净,哪里会记得一面之缘的同行客。




  就算是记得,轮回千万,命运无常,也怕是没机会再见了。




  只是即是如此。




  已离岸数米的船只上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音,郭长城猛然抬头。




  "我姓赵。"男人笑着回答了他:“赵云澜。”




 




二、赵云澜




 




  “卧槽。” 船漂出几尺远,方才的河岸已经与忘川的阴影融为一体,整个水面似乎只有他们这一点颜色在空间中摇曳着,赵云澜就是这个时候突然爆出了这么一句。




  大概是发现离岸边已经够远了,男人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见过傻的,还没见过这么傻的,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毛病啊。”




  丝毫不复刚刚与郭长城讲话时那种莫测高深又口直心善的样子,仿佛那张脸皮刚刚已经被他扯下来扔进忘川底再也捞不回来。




  阴差:“……”生魂见得多,这种类型的倒还真少有。




  赵云澜也没无所谓没人接他的茬,船上少了个人空旷了不少,他总算是可以让自己憋屈了大半程的腿好好舒展开,半躺的占了小半个船,一副旅游出行的架势。




  “明明阳气挺重无病无灾却万里挑一惹上了小鬼,招惹上小鬼就罢了,还偏偏是个地缚灵,这运气也是无可匹敌。”




  阴差仍旧没理,他也完全不在意,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一人独语,继续自言自语道:“缠他的小鬼怨气浅,也没什么脑子,一般来说正常人发现后远离倒也不会有什么事,他倒好,自个就往上撞。”




  地缚灵不同于其他鬼,通常死的突然且埋骨极深,又阴差阳错的留在了极阴之地,普通生魂一旦被困根本走不出去,所以执念也大,通俗点来讲就是死得惨还投不了胎,非得找一个替死鬼来替自己才跑得掉。




  通常这种类型怨气大目标也大,但同时数量也太多,地府那个办事效率不能指望,赵云澜自己也曾撞见几个,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活动人界的时候天下大乱,很难有机会去追踪这些事情。




  再往后他自己也遇上点事难以脱身,也就总有那么些漏网之鱼。




  郭长城撞上的便是这么一个。




  一般来说,这种鬼骗人大多没什么技术含量,无非就是请你帮个忙去个什么深山老林,大多人觉得奇怪也就回绝了,没回绝半路跑掉也来得及,奈何郭长城这人脑子直,答应帮忙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还没个人拦着,这就着了道。




  “也亏得他傻,替了小鬼看着对方进轮回但毫无被骗的意识,非但没有怨气还心生欣喜,反倒累了功德一件。”




  按照规则他确实替了小鬼,送小鬼转了生,从这个角度看他所说的“救了一个孩子”确实没错,只是因为这个功德被阴差发觉,也算是峰回路转。若非如此以郭长城那个性格,绝生不出害人的心,估摸至少也要被困个百八十年。




  那可确实不好过。赵云澜想。




  不过从地缚灵被拔出的生魂通常都会有些后遗症,比如记忆紊乱魂魄不稳之类的,轻微的只是有些混乱,严重的更是可能压根记不起自己怎么死的,还容易七魄尽散。




  郭长城无疑就是后者。




  不知来路,难踏归途。




  记不得自己因何而死是最麻烦的,记不得也洗不掉,两两相冲还容易出问题。




  所以刚刚一路上赵云澜都怀疑这小子会不会像一个灯芯一样忽闪忽闪就灭了,好在最后一刻总算是记了起来,也坚持到了靠岸。




  算是天不负他。




  赵云澜一个人熟练的叨逼完了,低头捻了捻毫无温度的烟,这才突然发觉透过自己的指尖竟然已经可以看到船板的颜色,隔着身体看到地面的感觉怪诡异,好像轻薄的随时要消失不见,这种感觉着实不好,男人干脆收了手换了个姿势坐,全当看不见。




  船头却在这时传来了声音,像是在一声叹息中开的口,却将那点无奈削弱的微不可闻。




  “令主不该将那枚定魂符给他的。”




  赵云澜当下一听便喜了,笑嘻嘻的直言道:“阴差小哥你总算愿意说话了啊?”




  阴差:“……”




  “我说你这也确实不厚道,”他盯着对方一副长吁短叹的样子:“好歹我和你们工作交流也挺多,不求个特殊待遇好歹也来个常规标准吧,你之前一直不言不语,我还以为我在被困那鬼地方的几十年里给地府犯下了什么惊天大错误。”




  “……”摆渡人没做声,一时间周遭只有轻微的水流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对方可能又要陷入沉默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




  “那倒是没有。”他说:“但若是令主不能到岸,就是我的错误了。”




   赵云澜:“……”




  话里有话太过明显,浅显意义来说,确实对方作为渡河的摆渡阴差,权利虽小职责却大,少送一个记载在案的生魂都是要受责罚的。但是没来由的,赵云澜又觉得对方这句话可能不是这么个意思,要说仔细一下子也说不上来,大约就是比起公事公办更像是带有一丝克制的意味。




  各色地府办公人员也算见过不少,身为地府差役,千万年行一事,七情六欲早已被打磨了个干净,有情绪的阴差他还真没见过。




  况且这还使他生出一种微妙的错觉,说熟悉太多,说陌生太少,大概就像上午匆忙出门和未曾见过面的邻里突然一擦肩,亦或是坐在车内无聊时往窗外一撇看到逆流而过的行人,类似忽闪而过的既视感,真要去捞却好像探入深山湖水怎么也抓不到边了。




  赵云澜这人看着万事耳边过,其实心思也是细腻的很,有点犹疑自然是不会放过,只是现在看来得到解答恐怕还真是有些难度。




  但不管怎么说,死是自己作的,坑的还是别人,尴尬还是要礼节性尴尬一下的。




  “没定魂符那小子肯定走不过奈何桥。”他眨了眨眼睛以示诚恳:“他魂魄不定,也才堪堪想起自己的死因,胆子还小,过桥被游魂吓一吓还不魂飞魄散啊?”




  阴差:“……”可刚刚吓他吓的最带劲的不是你吗。




  “我那是为了帮他回忆往昔。”赵云澜振振有词。




  话说的轻佻,理确实是那么个理,只是阴差的话也不是没有来由——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愈发轻薄的魂体。




  那枚定魂符本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虽说有镇魂令在身倒是没有魂飞魄散的可能性,但那几十年对他自身的消耗也不容小觑,赵云澜生前负着镇魂令主的职责,在阳世三间管着阴曹地府的事,却独来独往没个支援,考虑事情多少要周全一些,就临去之前多备了一张符。




  决断倒是没错,只是现在阴差阳错的给了别人,他一口气又全凭镇魂令吊着,大事没有,就是总一副要散不散的样子看的也怪吓人的。




  阴差又不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他的无耻而震惊,或者是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




  “再说了,年纪轻轻,功德却压得渡船都要沉,生前想必没少行善,却不巧生了一副薄命相。”




  当时昏迷的郭长城被带上船时他就注意到了,基本就算他躲过此劫也逃不过下次,难享天年。




  “早日投胎也是好事,说不定下辈子运气好有贵人顾他就不会这么惨了。”




  避重就轻,越扯越远。




  赵云澜人界行事忽悠惯了,虽说自十来岁发觉身份以来便将自己归为异类,但场面话磨练下来总不是每日枯燥乏味的阴差可比,扯完郭长城看对方并无兴趣,立马话锋一转:“不过阴差小哥你放心,我是绝对配合你工作的,即便是魂魄要散我也一定扛到靠岸,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阴差握着竹篙的手紧了紧。




  这一明显的动作自然是被船上另一人尽收眼底。




  这话完全是跑火车,他现在状态是不好,但只要还揣着镇魂令即便只剩一魂也是安安全全,这事他知道,阴差自然也知道。




  但即使是这样,对方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反应,赵云澜开始觉得其中有些意思了。




  自上船开始,他就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阴差有些不大对劲。




  他与郭长城不一样,虽然没死过,送也送过几个小鬼下黄泉,时间一到没等地府来人接,就自己叼着烟晃悠晃悠到忘川边去了。




  半夜三更,人界灯光尽灭,交界河流一片晦暗。




  近年来人死的多,地府事物也愈发繁忙,那群老古董跟不上时代节奏效率极低,摆渡阴差也常常是供不应求,之前他见识过一次,一群游魂挤成一团争先恐后的上船,投个胎愣是搞得跟之前开战前逃难似的,船不来还得等,没处去问也没个道理可讲。




  所以考虑现状,他本以为自己也要等一等,还找了个舒服石头盘腿坐着。




  他本是那样以为的。




  没等坐稳,河畔就传来了一声清浅的铃音。




  抬起头,就看到那阴差悄然而立,黑色的长袍严严实实,几乎要融到无光的夜色中去了,又好似他是刚从夜中生出的鬼魅,极不真实。




  有那么几秒,他没说话,就只站在那里看向对面的生魂,像是过去太久化作了不会言语的化石。静默的在一处地方呆了千千万万的时间。




  赵云澜总觉得比起来接人,他更像是在等,并且在自己来之前就一直在等。




  两者看似相同又差别巨大,其中原因让他这个通三界晓地府的镇魂令主也一时没想明白,对方也没给他那个时间。




  短暂的沉默之后,阴差动了。




  他侧过身,抬起手指向身后的河流。沿着他手指的方向,能看到一叶轻舟随着平稳的水流安然停放着。




  ——只是依然一言不发。




  也正是因为如此,赵云澜疑惑之余甚至都生出了“这阴差该不会是哑的吧”这种想法,直到郭长城上船他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莫非是不愿说?




  可种种表现下来又好像不是,语气词也好目光也好,郭长城都能注意到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注意不到,只是对方掩饰的好也不好,好在只能感受到微妙说不出具体,不好在若不是有些明显也不至于被他发现。




  赵云澜这人行事不拘小节,得罪过人也得罪过鬼,但这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仇,倒更像是……




  ——自此打住,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虽说他自身条件也不差,生前有过数度桃花那也都是人,但他在世期间国家风云动荡,而且因自身身份多少还是有些隔阂,再多喧闹也无法推心置腹,像是一扇玻璃门把凡世声音都隔绝在外,他在里面自己和自己说说就罢。




  因此,至死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赵云澜搜肠刮肚也没想出在哪和鬼差还有过渊源,况且他的直觉又告诉他,绝不是一点点因缘那么简单。




  可那是到底什么时候发生过的?




  他思维不停,船也不停,摆渡者已经划得足够慢,但忘川本身就像在推动他们前进一刻不多留,短短的一刻已行进许多,还没看到靠岸的光,却也只是时间问题。




  也不知具体是想了多久,烟都已经“燃”尽不知道掉到哪个角落去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下意识的拨弄着手腕的表带,而船头摆渡者的目光也不偏不倚的落在那里。




  “唉,它竟然还在啊。”




  这一下彻底把他从思绪中扯了出来,惊讶是真,死了之后他也没在注意过,通常来说人死只能保留当时外形的一个魂,物质是没有的,这也是为什么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连衣服可能都只是为了防止出现万人裸飘这种伤风坏俗的画面,实际也并不存在。




  镇魂令自然是个例外。




  却没想到明鉴也是。




  这表是他当年救出一个人质弄坏后,别人好心帮修回来,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可以沟通阴阳的明鉴,这事他也一直没想通,最终也就当自己撞了个大运,高手在民间。不过好用是真好用,往后救过他数次性命也多少要感谢那位不曾露面的高人。




  本来还在为这么一好物随他葬身山洞里而可惜,没想到还跟着来了,倒像是寄了心的活物和他绑定了似的。




  后知后觉才发现那船头阴差也在盯着明鉴看,却在目光被他发现之后触电般的移开了。赵云澜以为是这玩意随他死后也依然对鬼不友好,抱歉的笑了笑,将手腕挪到一边,另一只手凭空一翻,又捏出一支烟来。




  然而烟还未到嘴边,下一秒就突然消失,在分明一动未动的阴差手里化作一缕青烟。




  赵云澜:“……”怎么着这船还禁烟吗,刚也没看不让啊。




  “令主年纪轻轻,这些还是少碰为好。”




  ……人死都死了还能抽出个病来不成。




  想是这样想,他也注意到估计是因为刚刚自己没注意将一缕生魂味落入了忘川之中,激的方圆无法投胎的那些东西追随而来。但怎么说船上也是一鬼差一镇魂令主,饶是那些东西敢想也不敢近身,无非就是跟在后面吞了些他的生魂气去,于他来说不怎么打紧。




  但有人显然不这么想。




  心里暗道这阴差实在是严格的有些古板,嘴上却没有戳穿,顺着应了一句:“没问题没问题,下辈子要是投胎还能做人一定早早戒烟,你看如何?”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别那么严肃嘛,”前镇魂令主平日嘴里跑火车跑惯,这下嘴里没了东西更是口无遮拦起来:“人世生魂百万有余,我们能到一条船上也是缘分,俗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




  说到一半他也觉不对赶紧打住,可惜句子那阴差已经听了去,略略思索了一阵估摸着是想起后半句来了,浑身猛地一僵,幅度大的他都看得出来。




  摆渡人日夜渡河,碰到这样调戏阴差的大概还是独一家。




  这船客心里也有点虚,好在等了几秒那阴差也没有翻船或扔他下去的打算,不过也再也没了开口的意思。




  得,这天算是聊死了。




  没了烟还没人聊天,路途漫漫,终于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




  赵云澜向后一靠,头向后仰,一副懒散的不行的样子,拖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以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开口道:“阴差小哥你看我没了烟,你也不肯与我说话,那我自己来问三个问题,也不难为你,就挑一个来答怎么样?”




  阴差不言语,赵云澜便当他默认,自顾自的开了口。




  “第一个问题。”




  “我死时年轻,记忆力当然也好,自己怎么死的记得一清二楚,就连掉下来的碎木碎石都历历在目,但往后那几十年我却好像浑浑噩噩,感受不到苦也感受不到痛,就好像睡了一觉记忆又复清明,就到这来了。”




  “就连地缚灵被困都知道备受折磨,而我那几十年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这显然不正常,但若要说是我走了大运搪塞过去也可以,只是又有了另一个问题。”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依然缓慢撑船的鬼差,见对方毫无反应继续说下去:“用了那个术法,即使有定魂符在那种情况下魂魄也绝不可能保持完整。”




“我亲眼看着那么一部分生魂碎掉了,不过主魂安好,副作用也不严重,无非就是人世一些记忆可能有所缺漏,但我现在确实除了那几十年外的事都还记的清清楚楚。”




  “你说,那散掉的碎片,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赵云澜看向阴差,阴差却不看他,只垂着头继续划船。




  他本想吸一口烟,却意识到指尖空空荡荡只好作罢,摸了摸鼻子继而道:




“第二个问题。”




  “世人皆知死后由鬼差引渡忘川,从此岸至彼岸的过程是对人世最后一点留念,踏岸便是下一世,与之前再无纠葛,只是可惜忘川虽长渡河路程却不长,不然也不会有那么些人自身未想个清楚明白就带着遗憾投入轮回。”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盯着全然不动的鬼差大约数秒,再开口时不复刚才慵懒的调子,连字音都咬的清楚了些。




  “我身负镇魂令,在世期间也几次三番的来过地府叨扰,死后事大概是个什么流程没经历过也曾了解,渡河便是断了界限,过了奈何桥不能回头,饮下孟婆汤前尘尽忘。”




  撑篙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小船却仍在继续前行,像是有无可抵抗的力量在推动着它阻挡不得,阴差抬头望向唯一的乘客。




  “这些我都清楚,但我却从未听说过……”赵云澜不躲不避,依旧盯着那团黑雾后的眼睛,神情坚定,目光如炬:“从未听说过地府的忘川有两个渡口,也从未听说过一舟载人有分开下船之说。”




  “那么阴差小哥,”他放慢了语速,短短几个字砸进了平静无波的黄泉水之中:“你现在是在带我去哪里?”




  天地空旷,万籁俱寂。




  方才因生魂气聚来的那些玩意似乎也被吓得散去了,整个空间像是从阴曹地府中也隔绝了出来,安静的不似任何一个地方,就好像世间万物还未建成,偌大的黑色中只有他们两人彼此相视,遥隔了船头船尾的距离。




  半晌,就在赵云澜以为对方不会在开口说话时,那边却幽幽的抛过来一个极轻的句子。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轻的像随风而走,“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第三个啊。”船上乘客却忽而一笑,刚刚那有些压迫的语气瞬间被他尽数全收,他摸了摸下巴,语调似乎都轻扬了起来:“第三个问题可就好答了。”




  而后,赵云澜立刻换上另一幅神情,眼睛里都写满了笑意,仿佛讨论的地点不是在深不见底的忘川之上,而是在某个霓虹灯闪烁的剧院门口,而他正握着两张戏票跃跃欲试。




  “第三个问题是,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阴差:“……”




  这人变脸绝学已看过一次,再看一次依然让人……让鬼叹为观止。




  三个问题之后,无人言语,船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对方不说话,浓密的黑雾将其严严实实的掩盖了个彻底,就连苍白的手腕也拢进夸大的黑袍中,看不出任何反应。




  他不说,赵云澜也不急,半倚着船檐优哉游哉,只是目光从未从船头移开过。虽不知现在是要去哪,路途终究还是有限的,他直觉对方不会害他,但如果死撑着不开口这位前镇魂令主也是一点办法没有的。




  但另一重直觉也分明的告诉他,到了这一步那位阴差不会一声不吭。




  之前是以为不愿说,而后又觉得或许是不能说。




  只是这个不能说是客观不能说还是主观不能说就不得而知,赵云澜也不能确定,只是隐隐觉得就像是阴差身上终日不散的黑雾,似压抑似克制,是开口之前的无法言说。




  黄泉水而成的冰,把自己死死地困在了里面。




  此时的赵云澜用自己触及将散的魂体轻轻地叩响厚重的门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开门的钥匙,刚刚的三个问题也只是半问半试探,直到听见船那边传来了细微的声响赵云澜胸腔里像是有什么猛然一跳。




  “令主以凡胎肉体,自化成封石,受万千戾气之苦。”阴差答非所问,:“只保山镇百年平乐,百年之后若是有人存异心,一切依然会卷土重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轻声问:“值得吗?”




  “这不对吧,”赵云澜故作一个夸张的表情,凑过身去:“不是说好阴差小哥回答我的问题吗,怎么还变成问起我来了?”




  阴差不答话,好似又化作了一块闷石。




  赵云澜摇摇头,又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几句,偷偷瞥两眼船头那人,依旧是无动于衷,大有你不说我便不开口的架势,这才收起了表面浮夸的样子。




  “不足百年的平乐,确实短暂。”那唯一的船客屈指轻轻敲打着船板,却没发出一丝声响:“不过是孝子为父母养老送终,长辈见子嗣长大成人,多几次谷物生长丰收,也可能是家族破败妻离子散,尝了人间疾苦郁郁而终。”




  “是好,是坏,是任何事。”




  “万年是‘生’,一刻也是‘生’。”




  “何况人本就生而短暂,而且……”赵云澜伸了个懒腰,摊开双手倚着船向后仰倒,磨着后槽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补充道:“本来就是一群人类老不死折腾出的烂摊子,过去顶着镇魂令主的名我也没少捞好处,人界自己的事情总要去收拾收拾。”




  这话半真半假,烂摊子是真,收拾也是真,好处得另谈,不过他确实从未认为镇魂令是一种不幸。




  他投胎投的好,上辈子家世不错,恰逢乱世也未愁过吃穿,顶上有两位哥哥属赵云澜是最小的,家族使命轮过两番也到不了他头上,因此也算是年少无忧无虑天天摸鱼打狗。




  黑猫送来镇魂令的时候还以为是哪家骗局,后来才意识到怕是真有大任加身。




  赵云澜虽然之前玩玩乐乐看似不靠谱,其实敏锐得很,承了一家令自然做好一家事,之后短暂的半辈子就弃了安定生活奔波在这上面了,家庭变故则是后话。




  大大小小也处理过不少事,身为异族心有不甘上人身的女鬼,祸乱人间引诱孩童的魍魉,而阴差所说“山镇”就是最后一桩。




  自古山镇远离城市落后愚昧,眼下更是战火纷飞法治无存,或是被匪徒杀死或是死于瘟疫,总之民不聊生人人自顾不暇更没有闲工夫去处理那些尸体。




镇子刚好有个不知何时存在的洞穴,群众便将尸体抛在里面,长此以往也堆积了不少戾气。




自此,山镇开始出现一些怪事,赵云澜就是这个时候路过了此处。




离家之后他四处游历,无牵无挂,见这山镇都要成一鬼镇了就走了一趟。




本来以为只是个小事。




结果实地一看,还真不是那么回事,地下洞穴本就属阴,究其历史和远古都有些关系,往后又被古人用以养尸养鬼怨气冲天,本被高人压制如今却不知为何破了封印翻倍而来,即便是赵云澜要搞定也是需要些时间的。




只是有人偏偏不想给他时间。




 战乱时期,不少自称阴阳术士也顺应而出,真真假假,大多只是骗个钱财,但总有个把两个懂了点歪门邪道想害人性命被赵云澜揪出来过,还有那么些真得道的看不惯他这镇魂令主这土匪脾气,三三两两一合计,就坑人来了。




 但赵云澜何人,镇魂令出三声鞭响,腹背受敌也未见一丝狼狈,孤身一人游离其间,一破游魂二破阵法。




只是山洞上千年戾气不同以往,那些老不死也是有些真才实学,堪堪解决完这些问题还是有些筋疲力尽,本准备一口气用准备好的符封掉洞口,却突然感觉到才消停下去的戾气成倍暴涨。




抬头就看到那个当时在山下求他解决问题的村长正跪在洞里念咒。




赵云澜:“……”




千防万防……也是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身边一个搭把手的都没有,一心难三分才没防住这点破事的发生。




村长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禁术,估计他原本也只想装神弄鬼为自己谋利,没想到反应那么大一下子傻在原地,瞬间被戾气拖入了地底。




……也算是报应来的飞快。




只是这千年戾气苏醒,被禁术翻倍,还吞了不少法宝生魂,不是一两张符就能压住的了。




当时他站在洞穴深处,深深吸了一口烟,仿佛旁边的碎石山崩与他无关,两步三步就晃悠到了最内的墙壁——里面有各种尖锐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赵云澜只觉得震得耳朵疼。




这戾气发散下去小则山镇尽毁,大则……好再研究过禁术的也不止那倒霉村长一个。




以生魂为引,要以生魂压生魂。




安定的代价,是几十年的戾气之苦和封石契约。




“人心易变。”阴差突然开口,冷冷道:“百年前有人这么做,百年后依然会有。”




到时候一切又回到原点。




“哪有绝对的长久,”赵云澜突然侧过头,再次看向船头的摆渡者,“即使我的办法失败了,或许下一任镇魂令主会有更好的法子。”




“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说完这句他顿了几秒,冲着阴差笑了笑,苍白的脸上似乎还有浅浅的酒窝,飘忽不定的身形在漆黑的地府就像一盏微弱却明亮的灯。




阴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遭没有声响,没来由的赵云澜觉得这次对方是想要开口却迟迟未吐出字句,就连面上的黑影也变得稀薄了些。




心里长叹了一声,他自认为有足够的尖锐去探这座高山的底,但时间确实是太短了。事已至此讨论这个阴差真正的身份已经无关紧要,只是对方就像一座尘封的山又无端吸引赵云澜不得不去触碰。




若是有足够的时间……若是有他还在人界时就见过这个阴差,若能有足够的时间。




只是现在放弃从来不是赵云澜有的美德。




“我的问题也交代完了,所以……”抓着对方还在愣神的时间,前镇魂令主恢复了嬉笑的模样熟练地把话题迂回到了几分钟之前:“阴差小哥准备回答我哪个问题?”




大概是没想到这人跳转的如此之快,摆渡者才从思维跳脱出来,愣愣的看向船中乘客,又飞速的低下了头,就连赵云澜都能明显感受到周遭的气息波动——似乎是某种强烈的挣扎与欲望混杂一体,生生的压抑到只剩一丝冷香。




像是难以倾吐又难以隐藏,堵塞在胸口在咽喉的那些字句,被沉入了黄泉底。是将心挖出却捧在手里不知何去何从,又不舍就这样放回原处,站在原地让自己的犹豫和克制将一颗心脏千穿百孔。




赵云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或鬼,但他在等。




他不能说,他愿等。




似乎过去了半时之久,那阴差终于动了。吐出词句之前无比艰难,似乎那并不是言语,更像是巍峨高山压在肩上的重担,是隔绝世外的轮回转石。




然而在第一个字音泄出后一切就变得那样顺理成章,似乎是演练了千万次一般。




“沈,”阴差说:“我叫沈巍。”




 




一、沈巍




 




“沈……巍。”船客低头将名字反复念了几遍,好似在慢慢咀嚼这两个字,忽而锤手感叹道:“沈巍,好名字啊!”




沈巍没应他的话,他虽按照对方所说的回答了第三个问题,心里却在话出口的一瞬间就有了一片悔意——他本不该。




不该假扮阴差只为送他渡河,不该开口说第一句话,更不该告诉他——




赵云澜天生敏锐,不过几乎每一世都被他藏于外表之下,旁人接触的少一般无法得知,沈巍清楚,且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不怕对方问,说来有些作弊嫌疑,但他毕竟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听过无数次类似这样的问句。从一开始不善言辞的沉默,到后来半真半假的谎言,两百三十五世里字字句句都记得明白,这还不是那人问出过最直切红心的问题。




但偏偏这次失了足,刚脱口而出一个字就开始后悔,然而吐出的句子收不回来,也只好说服自己凡人渡河再怎么说也是短暂的,入了轮回就像是灯盏尽灭,一切从头再来。




地府那群老头做事常出乌龙,也就只有洗刷记忆这个方面十分严谨彻底,他用几千年的经历可以担保这点。




而且饮下孟婆汤后,是从最近的事情开始遗忘,即便出现意外赵云澜还能记得前世小事点滴,也绝不可能记得他。




这样想来却又有些觉得自己卑鄙,既然知道无意义却还是说出了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图个什么。




可能就是图他这一句话,就像他故意弯弯绕绕将忘川短短轮回路走的无比漫长,也只是图多看他几分几秒而已。




大概是看沈巍有些紧绷,赵云澜发挥他独有的优势圆场道:“阴差小哥也不必多虑,你回答了一个问题另外两个我不会提,再说了,”他略略低头思索半秒:“我不过一个渡河的生魂,也就现在能说话,等入了轮回一丝一毫也不能剩下,就连我问你的这些,也不会再记得。”




沈巍猛然一震。




尽管对方说这话无意,甚至还是垂着头,仿若自嘲又无奈,一时让他这位假阴差的胸口拧成一块,同时又一刹那间洞穿了他藏在重重岩石下数都数不清的私心。




“不过,要是觉得实在是不想说,也不强求。”




这话轻飘飘,却好似被说的三分意七分情,低头被额发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留下一片虚晃的影子。




那种感觉怎么说……仿若是胸腔缺了一块。




虽然知道对方只是握着一半的牌在试探,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踏足一步,一步足矣,然而那道被自己筑起的玻璃墙就横在那里让他动弹不得。




  另一方面想起这不过是对方人世间习来的一些小伎俩,不知对付过多少人鬼,又觉怒从心起,却无从发泄。




  他生自大不敬之地,是地府传说中九幽阴冥的煞气,断魂除恶,一刀阴阳的斩魂使,杀伐果断,偏偏到了这个人——即便只是灵体跟前,即使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忘记也忍不住踌躇,连出口的话都要斟酌再三,吞吐不能。




  半晌,沈巍感受到自己双唇开合,几次无声后才涩然道了一声:“好。”




  赵云澜:“……”




  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在他脸上瞬间而过,又马上被隐藏的很好,估摸一方面他已经清楚沈巍不是不想与他说话——不如说正好相反,但同时也没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还能坚持三缄其口。




  这个“好”也是模棱两可,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其中究竟是何意沈巍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总觉得自己应当还接着千千万万的字要说,如果还是千年前能直接表达自己的小鬼王,大概是讲上几天几夜都不会停歇,但沈巍不行。




  想起过往对那人的直白,他不觉得是自己变了,只是在那之后有太多的不许说,不能说,不可说。




  千万年下来,他早已不知道如何去说。




  吐出个字要跨过重重筛选,还要在撕扯着自己在泥潭滚上一遭,即便说出口也还被悔意煎熬。




  但我分明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沈巍想,放在心里都是奢望,哪里又能够希冀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可他明明又有那么多渴望,甚至想追寻与生俱来的本能劈开这无尽河流,带着赵云澜摇摇欲坠的魂体藏进地底的最深处,拆吃入腹合二为一,从此往后没有什么绝望,也断绝希望。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戾气也被他强行克制成仅有一丝念想,只是谈上几句无关痛痒的句子,看他多说几个字都是好的。




连这也不能够吗?




像一个小孩子委屈的发问,但沈巍心里清楚,这发问何等贪婪。




连遮挡的雾气都停滞,他不再开口,赵云澜也不说话,似是还在等,就仿佛耐心刻在他的骨子里,但他们都知道不是这样。




那唯一的船客只是在等,耗费生命最后的时光也留以等待。




“……只是,”这声音咬的极轻,假冒的阴差又垂下头撑起被他遗忘多时的竹篙:“有些问题,恕我不能说。”




赵云澜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沈巍躲在重重面具之后苦笑,这句话一说就相当于给了一个免死金牌,想问什么都可以,只是答与不答权力还留在自己身上。




拙劣的在边缘试探,却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没事啊!”赵云澜应他,以船板为支撑物往前一趴,抬着写满笑意的眼睛故作严肃说:“是这样,我虽持镇魂令,但毕竟各种原因时间过短,对阴曹地府的事情只知道个皮毛,但又好奇,便想着和沈兄请教一二。”




  听到那个称呼沈巍就觉得眼皮一跳,还没等反应对面下一句就蹦出来了。




“我们飘荡这么久也没看到别的船只,这偌大一个忘川,只有你一个摆渡阴差吗?”




“不……”沈巍思忖片刻,却又改口:“是,只我一个。”




“那也太累了吧。”赵云澜由衷的感叹。




 摆渡阴差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但他这样答也是没问题的,毕竟对于赵云澜来说,从第一世开始每次轮回都是由沈巍一人渡的,倘若他能有前世那些记忆,也只会认得黄泉路上陪同他前行的从来都只是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阴差。




生生世世,从未变过。




可惜他不会记得。




不过这本就是沈巍想见他的私心,无处可说,此次说出“只我一人”也觉得自己可笑,扮作阴差送赵云澜渡河已经是钻了空子,他答应神农要守住厚土大封永世不能见……何况几番轮回那人也成了真正的凡人,人鬼殊途,即使没有这个诺言他也会以刃穿骨将自己锁的严严实实。




只是漫漫长途,总是需要一丝光的。




不愿将最后一面落于他人眼中,也不愿他认为自己只是芸芸众生的一粒苍粟。




起初只是接过摆渡鬼搭载好的船只,看着他们在船上攀谈,远远记得一个侧脸便觉得是幸事,再往后又觉得不满足。就像孩童拾起地上的糖果,感受到沁甜的滋味便忍不住看向前面——明明距离下一口甜只有短短一步路而已。




而后他只渡赵云澜,偶尔载上其他几个乘客以避免引起怀疑,再而后——




他去了人间。




化作众生,千面一人。




沈巍在他身边扮演过无数角色,街井旁擦肩而过的小厮,寺庙外一个不敢踏足的香客,阁楼上未曾谋面的古怪邻居,逃警卫转身跑进巷道的年轻报童,行军队伍救下的一个不起眼的难民。




听过马蹄声,听过竹简簌簌,听过早课梵经,听过枪炮声,听过深夜钢笔在纸上的摩擦,也听过汤匙与搪瓷碗的碰撞,舀起一丝粘稠而断不开的甜汤。




如果说两百三十五世里赵云澜历尽人间,那么沈巍也伴他左右品过百态。




虽不相识,也一步未曾远离。




为他修过明鉴,也趁夜里掩过窗帘,甚至见过那缠了赵云澜两世的女鬼。




这百世里他见过的人,接触过的鬼也不少,沈巍大多都忘了,偏偏这个还记得清楚。




那时他说人鬼殊途。




女鬼不言语,却在踏上黄泉路的最后一刻突然抿嘴而笑,回头看他说:“你不明白,我等了他三世。”




三世。




沈巍没说话,他常对有机会伴在那人身边的人鬼妖都心有嫉妒,此刻却只剩一些悲哀,三世如何,百世如何。




目送着那女鬼入了轮回,他才开口,又念了一句人鬼殊途。




这次却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事态万千,他们唯一没有变过的身份就是死后的生魂与渡他过河的阴差,因为只有这个身份,才能毫不遮掩的直视他,站在可以离他最近的距离不忧心其他,或许还能说上两句——这般优待,还有什么不满足?




  “不,”沈巍明知道对方只是一句感叹,不是疑问,却还是脱口而出,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并不觉累。”




  偷来的时间太过短暂,他恨不得让这忘川延长到再也到不了彼岸。地府无明亦无暗,而赵云澜于他而言就像摆渡船上支起的一盏小灯,常年行走黑暗中,只有这一刻与灯相伴,又怎么说得上辛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知道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要说,说出口又怕引起对方的疑心补了一句:“职责所在。”




如履薄冰,就连剖开胸口袒露的一点点真心也必须要收回大半才能给他看看。




赵云澜“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尽管他心思灵动,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猜到这样的错综复杂,就着沈巍的话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死人多,工作量也大……”




他忽然一顿,话锋转道:“这种忙碌的情况下阴差小哥还坚持将生魂拼凑完整再渡河,真是相当敬业。”




“什么?”沈巍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么一句,心下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就是那个,”赵云澜也一副惊讶的表情,好像在疑惑对方不知道:“郭长城啊!”




摆渡人后知后觉,才想起刚刚自己似乎是在这位船客无良吓唬小朋友的时候,把郭长城摇摇欲坠的生魂给按了回去。




小事无足轻重,他早就忘了。




他惊的是以为是对方察觉了山镇,魂魄碎片事情……也就是刚刚沈巍没有回答的那第一个问题。




并非是因为不知情而不能答,倒不如说没有人比他更知情。




赵云澜以身封山的时候,斩魂使正在与他相隔天地两端的地方。




几经轮回镇魂令主早已凡骨肉身,他不可能感知到那人的一举一动。那山穴本来就是没处理掉的上古遗物,这种会引起魂魄动荡的事情地府也应当插手,但却没有,于是等沈巍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




身躯燃为灰烬,魂魄化为赤字刻在岩壁之上。




斩魂使黑衣黑袍,立足山口原地,气息平稳,无波无澜,足足有一刻时间。




旁边的判官几乎缩成球,又看这大人物持着刀,怕他一时没想开劈了山还连带着自己,结果那人只是静默而立,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浑身一颤,立刻心领神会,圆溜的赶紧跑一下不敢耽搁,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就看到沈巍将刀留在洞外,一人飘然而入半跪在石壁跟前,指尖随着赤色符咒的印记描摹一边却并未真正触碰。




下一秒,山石中黑色的戾气猛然泄出,一时间天地鬼哭又归于沉寂,判官看的真切,那黑气都渡进了斩魂使的身子里,他苍白的脸色都沉下几分。




这下他是真不敢再呆,赶紧溜之大吉。




上古戾气宛如刀刃般横冲直撞,但沈巍本就习惯也不觉难忍,反倒是想起山石契约不可破,那人还是得在这多留那么几十年便觉得心痛难耐,毫无办法。




而后他就踏上了寻找赵云澜魂魄碎片的路。




碎片不过是一些记忆,无足轻重,地府的人也屡次来劝,都被一一驳回。




千年前,他愿用五十年时间搜齐那人魂火。




千年后,依旧如此。




何况他自私到那人的一丝生魂味都不允他人触碰,又怎么能忍受魂魄的碎片掉落凡间被不知哪来的玩意给捡了去?




这一寻就是几十年,沈巍几乎是沿着这世赵云澜生前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才找齐,最终捧着那些碎片又回到了山穴前。




一路不觉苦,倒是欣喜较多。




他看到七八岁的赵云澜在小院跑进跑出撞翻了花盆,看到十几岁的赵云澜第一次看到大庆当机立断关了窗户差点把猫脸拍扁,他看到二十来岁的赵云澜站在大雨中看着家门关紧,他看到三十岁的赵云澜顶着街上流弹抓住魍魉,回到摇摇欲坠的小屋来不及伤口倒头便睡。




还看到赵云澜站在石壁之前,割开手腕以血画符,符成的那刻地动山摇,他跄踉跌坐在石头上,苍白的脸上忽而带了笑意。




沈巍捧着这些光景,一点一点的将它拼回原处,小心又谨慎,唯恐遗漏了什么,又似有些不舍——每一片记忆不过数秒他却看了无数遍,铭刻在心。




记忆的容量是有限的,他活的又长,许多事情过了便忘,只是关于那人的事情,两百三十五世每一刻所见都不敢忘,沉在心底像是聚成塔的沙,每当感受到骨子里的暴虐与寒意难以压制时就翻出来看看,如此一想又觉得自己还有着这些也是幸运。




哪还敢贪多。




“举手之劳罢了。”摆渡人将回忆暂压心底,垂首淡然道。




 刚好错过了那位船客望向他突然沉下去的目光。




 这件事他并不准备说,对方也不会——




“你说啊,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吧,”赵云澜突然说,好似感慨万千:“有好人帮小郭同志固魂,就有人帮我找回碎片。”




未等沈巍反应过来,他继续道:“我和他都隔了个年代,平生素不相识却都一样好运,我们唯一的交叉点——就只有你啊阴差小哥。”




“这说明什么,”他凑过来,面上带着笑眼睛却如同一汪幽潭,“这说明你就是我们的运气都是来自于你啊。”




 这话逻辑颠三倒四,若是平时的沈巍定给他挑出一堆毛病来,但此刻的他停下了动作,盯着这唯一的船客四肢感受到一丝不安爬上脊梁。




——他不会、他不该会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




但即便这样,那种不安还是挥之不去,冒名顶替的阴差终于察觉到自己或许已失言过多,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敲响了警钟。




如果沈巍能探到此刻赵云澜的内心,就能知道其实他其实根本没底,只是根据刚刚的事情凭空猜测罢了,完全是空手套白狼就这么诈上一诈看反应,老伎俩了。




然而他不能。




“……令主说笑了。”静默许久,阴差缓言。




对赵云澜说这是一个肯定的不能再肯定的答案。




船客发出一个了然的单音节点点头,却并不准备放过这个话题:“人死七日,生魂游离不定,有的想早走有的却想留。”




“除非是那种七日到了还不知道自己已死的奇葩需要阴差去接,其余的通常都的去忘川等,毕竟岸线那么长,阴差也不知道何时哪里会有人要渡河。”




 “但是我到岸边的时候你却已经在等,我不知道你在等谁,但你就那么确定他就会择那日去那岸渡河投胎?”




  “还是说,”赵云澜死死地盯住船头人一举一动,一刻不停,仿佛在赶时间:“你知道有那么一个人情况特殊,生魂自由后对人世已不可能留恋,而且也一定会寻着他熟悉的路去他知道的那个岸边?”




  沈巍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方才终于意识到之前的一字一句可能都不是普通的闲聊,从第一个问题开始那船客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他在回答什么。而自己,仗着路途短暂认为对方即使有所觉察也无妨,事实告诉他是他低估了对方的直觉,硬生生的将主动权推进了赵云澜的手里。




  想来,自己的言行还是和那人学的,自小不太擅长这些,到此地步似乎也并不奇怪。




  但无论如何,沈巍想,无论如何,无论赵云澜有多敏锐,无论他察觉了多少东西,他都不可能——




  船客并不知道这阴差在想些什么,也不见他说话,抬头看了看远方,忽而叹息了一声,压低声音苦笑道:“我时间已经不多了,开门见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都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




 “你不是摆渡鬼,不是阴差,我也从未见过你。”




 “但……”赵云澜抬起头,眉间疑惑又坚定,穿过黑雾剥下面具游走过经络直直的落在他的心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巍。”




  这是他今生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似山崩地裂的雷火,又似源源而来的冰泉,他惊愕,又欣喜,担忧却怀念,最后生生的催生出一丝恐惧来,多种情感夹杂在一起百味杂陈,无法动弹。




 他本打定主意,若是能答之事定如数告知,能多一句交流,一句也是好的,但偏偏——




挣扎沉浮也好,戾气之苦也罢,这些在这一声面前都不算些什么,只是那不许说,不能说,不可说又浮上心头,仿佛刚刚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是梦境,此刻理智回来之后才是真。




他不敢抬头,怕直视了那双眼睛就能动摇了千年的坚定,又想抬头,再看上一眼那里面装了自己的样子。




最终,沈巍垂手位于原地,说道:“恕我不能说。”




不能用谎言去骗,这没有意义,况且他也不想在最后的时刻利用谎言将自己编造成一个无关的他人,到了这一步,这一点点私心仍被他揣在怀里,诚惶诚恐。




所以他说我不能说。




他不能说,也没机会再说。




赵云澜想问,也没机会再问。




船只在河流中猛然一顿,大概是因为忘记减速而磕的过重发出一声嘶哑的低鸣,似恸哭又似哀悼。




船靠岸了。




 







 




“然后……我就这么走了?” 赵云澜以一种极端不雅的姿势趴在沙发上,嘴里还叼着大庆的炸鱼柳,含含糊糊的问。




 沈巍在旁边,皱眉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什么阴阳真经,一时无暇分出神回答他。




 大战结束已经六年了,赵处都平稳的躺成了赵局,除了前几日那场小风波之外也没什么大案子,天下太平。




官位涨了待遇也涨,老李琢磨琢磨就把大庆的小鱼干进化成了鱼柳,无骨鲜香,引得众人疯抢,赵云澜更是借着职位之便每日顺走几盒,美名其曰“看你们都吃完了我得留点投喂大庆。”实则几乎全进了自己肚子里。




也不能怪他,自从沈巍来了之后他的饮食健康就完全交付给了这位沈公仆,没日没夜研究菜谱不说,还没收了一切零食,定量发放,这人之前不是抽烟就是棒棒糖总归是嘴馋,便抢了鱼柳,气的大庆几度离家出走,还越长越胖。




估摸着是出去吃百家饭了。




其实说到底昆仑归位无病无灾哪里有这些担心,两人分明都知道,但沈巍偏不,赵云澜也乐得由他,对一个男人来说看着自家媳妇在厨房忙忙碌碌,还有比这更好的风景吗?




这叫情趣啊情趣。




说到情趣还有一点,就不得不提到之前那个小风波。




风波虽小但挺有意思,旅游了一趟不说还在九十九个芥子世界里看到了真真假假一堆东西,有前世也有虚构,还意外发现了明鉴的来历。




回头第一件事赵云澜便问沈巍这事的情况,斩魂使正挽着袖子用斩魂刀削苹果,——他们野外露营忘了带小刀,全部一一坦白从宽。




这反倒让镇魂令主来了兴致,照片他是看过的,可还有那千千万万的故事他不知道,归家之后也每日闲暇就缠着沈巍与他说说前世的过往经历。




也总能在里面发现些彩蛋。




比如刚刚那个,没想到还和郭长城同过船,想想又觉得有趣,想起那小实习生刚来的时候一惊一乍,上辈子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拐上船还不给吓懵了。




还有……沈巍。




他对自己的兴趣倒不是很浓厚,但沈巍这人讲故事完全是有损大学老师的形象,跌宕起伏也能跟你说的平平淡淡,毫无带入感。这就算了,他关于自己的部分总是少之又少,却把赵云澜的部分说的条条明晰。




……重点完全不对。




但也……赵云澜翻了个身,头还枕在沈巍腿上,自下往上看对方对着手机屏幕皱起的眉头。千年来小鬼王的心性根本从没变过,眼里只有一人,从未看过自己,所以他就只好在那充斥着自己镜头的故事里找找面前人的影子,视若珍宝点滴珍藏。




他初觉心疼,而后又豁然开朗——千年故事,往后万年却都能陪伴,何愁之有。




现在就只想小鬼王都有一室照片,他却没有,真不公平。




想到这里,赵云澜抬手碰碰对方眉间的,喊道:“沈巍,小巍,宝贝?”




沈巍这才回过神,舒展开眉头疑惑的看向他。




赵云澜叹了一口气,问:“点好了吗?”




自之前学会发红包之后,赵局便遵从上级指令,自觉跟随信息现代化建设的脚步,要让全体成员都对电子产品融会贯通,点对点教学,一对一帮扶。




于是这位重点关照对象毫无意外的就分给了他们整日闲的种菜的赵局。




  今天是基础课程其二——点外卖。




赵云澜饿着肚子在沙发翻滚,看沈巍对着外卖软件一片花花绿绿焦头烂额,还非要对方趁着挑的工夫给自己再说说前世的事情。




斩魂使何人,一心一用但偏有一心只留给他赵云澜,当下就一边点外卖一边把之前讲的续完了,这才引起了疑问。




这一说沈巍才突然醒过来,愣愣道:“点好了。”




“那行,咱别管他了。”赵云澜上手就把手机一拿往茶几一甩,甚至都不检查检查,毫无好老师的自觉。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了解。




“……”沈巍沉默了一会,像在思索,而后开口道:“没有,你临下船前又回头说了几句。”




虽然他刚刚沉浸手机,没来得及答,但问题总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什么?”




“你说我工作太累,地府待遇又差,如果下辈子你还有幸成镇魂令主,一定要物尽其用弄个正式机构,到时候聘我来做两界顾问,保险照买,周末双休。”




赵云澜:“……”那我还真是说到做到了啊。




但他又不怎么信,追问道:“就这个?”




拿着五险一金,周末双休,还和局长同居的特调局顾问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是作弊,企图用美色引诱我使我蒙蔽。




赵云澜故作面色严肃,刚想再追问,指节敲打着旁边的玻璃茶几正要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门口忽然响起了门铃声。




“谁?”




“外卖吧。”




“这么快。”




一人做饭一人洗碗,一人点外卖一人拿,约定俗成。




特调局局长一脸难以置信,骂骂咧咧的爬起来怪这玩意来的真不是时候破坏谈话,去门口前回头凶恶的说回来你可给我交代清楚。




沈巍笑而不语。




赵云澜今天穿的是一个居家的白体恤,裤子松松垮垮没过脚踝,拖拖踏踏的就在地板上踩来踩去,明明没有一丝相像,却也让他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沈巍没骗人,那天下船之后船客确实回头说了几句,而什么保险什么双休也确实是他说的,只是那之前还有些别的。




那时,冒名顶替的阴差站在船上,心还有惊惧,看着那人带着风尘仆仆的灵体一纵身上了岸,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回头看他。




“你不能说,”几乎透明的生魂声音却稳稳当当,像是从山上走来,尾音都透着山风的味道:“我便等。”




“你地府当差,我转世轮回,这样算来也算是有长久的时间。”生魂停顿一秒,继而道:“虽然我前尘尽忘,但倘若我有幸还能承载镇魂令,就一定能寻到你。”




“我们有这个因缘。”然后他又笑:“不过那时可就没今日这么好说话了,我会追着你等你开口,可别嫌烦。”




“我先走一步了。”




而后,男人摆摆手,看似潇洒的回了身,踏着悠远的浅光走向了盛光。




沈巍除去面上的黑雾盯着他,似乎最后一眼隔着什么看他都嫌太多,他就那样贪婪而不知餍足的盯着背影,直到他没入轮回再也不见。




——和今日眼前的影子重叠了起来。




然后下一秒,赵云澜关上门,挠着后脑乱糟糟的头发,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的向他走回来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沈巍瞬间从回忆脱身,低头看他两手空空还这个表情,也不免有些犹疑,刚刚教他的时候说的是点了之后就会有人送晚饭的上门,这怎么看也不像有食物啊?




赵云澜却难得的吞吞吐吐起来,问道:“沈老师,沈教授,你刚刚真的知道自己点了什么吗?”




沈巍:“?”




面前人摊开手,没有食物,只有两张薄薄的卡纸,上书“花灯节湖面驾船一夜游门票”。




沈巍:“……”




沈巍:“对不起。”




说实话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刚刚点了个什么,界面过于错综复杂,常常按进去就变了,不过这个情况来看饭是没点着,还得饿着。




看赵云澜半晌没开腔,也没再追问刚刚的事情,估摸着是饿坏了,沈巍更加心有愧疚,低声道:“我现在就去做——”




“做什么做。”那人突然跳起来,飞速的披上外套,笑嘻嘻的望过来:“走走走出去吃,之前总说带你去那几家还一直没空去,今天正好去吃了。”




小鬼王坐那看起来更懵逼了。




赵云澜长叹一声,从沙发上捞起西装外套说道:“快快赶时间啊,花灯节九点开始这都七点半了还得吃饭。”




沈巍这才醒过神来:“所以我们……”




“去划船啊!”




 特调局长再没多等,冲上去就把外套给自家那位穿好,拖着就往门口走,还在那絮叨絮叨:“不知道是什么船,丑鸭子那种我绝对不坐,猫的还行……也不成还是得要个木舟,要是没有我们就去其他地方扛一个过来时间紧迫……”




被拉的人不使力气,任由他拉着,到门口的时候还记得回头顺手关个灯。




一瞬间似乎有一种错觉,仿佛在沙发那里看到了一个人影,黑袍黑影,垂手而立,静静的看向这边。




沈巍楞了一下,像想起什么,近些年愈发缓和的面容露出了一丝笑意,那人影顿时如同魂飞魄散的灵体一般消散而去。




他顺手带上了门,把过往的黑色都关在了身后。




“咔。”




那是门把手合上发出的轻响。




 




END






【镇魂/巍澜】不孤(全员向一发完)

神仙写文了

maxilla:

对于这篇,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讲真在亲妈甜甜写完番外后我已经圆满了,觉得没啥好写了,然后硬着头皮把这篇补完。


送给特调处的每一个人,以及这个美好的夏天。




此道不孤。


江湖再见。


 


【镇魂/巍澜】不孤


 


我辞人间三钟酒,


红尘遗我一阙歌。


 


 楔子/00 过河


 


郭长城名字里有个长字,连带着寿命也长。


 


九十六岁零六个月时他下楼拿外卖摔了一跤,迷迷糊糊一头撞破生死关,走得平顺安稳,半点苦头都没吃着。


 


小半炷香后谢必安与范无救亲自来拘的魂。


 


两位跨界大佬赶到的时候,小老头儿那亮得刺眼的人魂正晃悠悠飘在天花板上,轻声细语地指导一个穿“饿死吗”制服的小年轻擦房间一角一个落了灰的猫爬架。


 


小年轻是只发丝细软的灰爪狸精,胆子奇大,遇到死人也不避讳,一边手脚利落地干活一头还不忘回头叮嘱小老头儿:“尸体我给你扶起来了,急救我也给你打啦,给个好评呗亲。哎......我说你是养猫的吧?猫呢?我顺便再给你喂个猫好不啦?”


 


郭长城:“好的好的,这就去点五颗星。”


隔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猫不用喂啦,他不在这里了,谢谢。”


 


谢必安至今看到他们这一帮带“特”字头的还有些发怵,隐了身形一直在旁边憋气,趁外卖员跑路老头儿发呆救护车还没到的时候才敢上去打招呼:“郭局。”


 


郭长城暮气沉沉的一张脸,看到两人,不知怎么,倒焕发出些神采来:“哦,二位大人来了,行,那这就上路吧。”


 


都是熟人,枷锁自不必戴,穿过酆都城,便见到前头白茫茫一片,水汽缭绕间,一座黑铁色古朴石桥若隐若现。


郭长城问:“照你们的规矩来?”


 


“洗尘汤咱这儿就免了,反正入了轮回您自个儿便能忘了,犯不着喝那劳什子玩意儿。”谢七爷回头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奈何桥......得费些手脚。”


 


郭长城:??


 


范无救一扯他袖子,引他去看大桥侧面的一行朱字小篆。


郭长城看了半天:“看不懂,写的什么?”


 


“广逾千尺,流而西南,判善断恶,是为奈何。”谢必安道叹道,“身死往来,谁都免不了走这一趟奈何桥,不过郭局最好还是不要走......”


 


郭长城:“为什么?”


 


“您严重超重。”范无救的表达就比较直接而诚恳,“郭局,这桥为你塌过四次,患有PTSD,俗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郭长城茫然地回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黑黢黢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大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十分应景地迎风抖了两抖,似乎想摆出个弱柳扶风的姿势,但碍于体型不大成功,从桥面到桥墩咔擦咔擦发出几声脆响,活像放了几十个连环响屁。


 


郭长城:“......我之前几世都是胖子.....吗?安禄山那样的?”


 


“不不不不......”谢必安急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解释,“是功德,功德。您功德厚重圆满,这解放后重修的度量工具它量不了,一踩上去就系统全线崩溃,每回都得修好几个月,太......太惨了,真的。”


 


“那真是抱歉。”白发苍苍的郭局长也听出了言外之意,“谢大人的意思是,有别的方法让我过桥?”


 


谢必安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笑道:“这个自然有。”


 


他说罢指了指面前浓雾中锈红色翻腾不止的忘川,道:“过桥本就是为了过河,忘川中遍布铜蛇铁狗,寻常人是寸步难行的。不过郭局不同,那玩意儿是九幽深处最污秽的地方翻上来的渣滓,最怕您这等真光明。我备了一条小船,两个鬼吏,一会儿您上船打个盹儿,就到对岸啦。”


 


还得打个盹儿。


这是得绕多远的路!


 


郭长城心里头明镜似的,却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计较,往前飘了两步,果然见那浓雾之中,晃晃悠悠,荡出了一叶扁舟。


 


船身由乌木制成,长条型颇为细窄,一头站着个穿黑T恤的俊秀少年,一头坐着个五十多岁、裹着长袍的中年人。


 


看到郭长城,黑衣少年侧了侧身,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


郭长城借着对方的力,一步跨到船中央站定,只觉得足下不是活水,倒似一大摊胡乱和在一起还没搅拌均匀的烂泥浆,也不浮浮沉沉,黏得特别牢固。


 


怪不得能睡一觉了——这一步一步趟泥,可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得了对岸么。


 


他也没吭气,自个儿在船肚子里坐了,朝两头两位掌篙人点了点头,带着歉意道:“麻烦两位。”


 


年轻的弯腰给他行了个礼。


 


年轻大些的的那个笑了一笑,道:“郭大人坐稳了。”


 


 


两支长竹蒿子放出去,轻轻巧巧插入深不见底泥淖之中。


船行平稳、慢得堪比播放卡顿的视频。


 


等岸边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完全瞧不见了,郭长城才轻轻吁出口气,回转身道:“听您的语气,像是认得我?”


 


“陈年旧事。”船尾的中年人望着他,语气倒是颇为轻松平静,“大唐咸通五年,关内道乌审旗下胶彭县,我同大人,曾有过三杯酒的交情。”


 


郭长城也笑了笑:“我不太记得。”


 


中年人望着面前污浊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记得颇为清楚......郭大人,横竖这一遭咱们得在这消磨上个把时辰,不若就听我说说?您既全不记得了,便当它是个稀奇的故事,解个闷、逗个乐,可好?”


 


郭长城轻声道:“好啊。”


 


船头骤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来,薄薄的灯光透出去似无形又似有形,忘川里的魑魅魍魉像集体被按了暂停键,连多扑腾一下都不敢。


 


四周一片静谧,再不能闻尘世声响。


 


壹/01 无尽春


 


中年人声音略有些低沉,但天生带一二分笑意,兼七八分的磊落气。


 


“我姓李,大名朋真,小字羡奇,原是邽州人,幼失怙持,家徒四壁,为活命去做了强盗,后被官军贴了画容图形缉捕,又为活命铤而走险,逃至关内,仗着识得几个字有几膀子气力,混入胶彭县制内,成了县尉手下的一个小兵。大人,您那时候也姓郭,我们在同一个县衙里当差,勉强可算是同僚。”


 


郭长城笑道:“哦,我也做官?”


 


李羡奇道:“您和我可不一样,年纪轻轻已经是县丞,比我的顶头上司还高上那么一级......不过彭县人私底下,不大正经唤您郭县丞,多半还是偷偷叫您的诨号。”


 


郭长城会意:“你这么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名号了。”


 


李羡奇笑道:“您那个时候啊,聪颖通透,素有文才、辩才,唯一的毛病,就是管不大住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三句里头必有一句是在嘲讽人的,故而大家都叫你‘郭三句’、又有叫‘郭留口’的,盼叫得多了,你能大发慈悲,少说两句。”


 


“是吗?”郭长城也觉意外,“这可不大像我。”


 


“可不是么?”李羡奇亦笑道,“我说句实话,若不是后来那场大祸事,大人只怕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他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双手摩挲着手中的长蒿,似乎也免不了有些感慨,低声道:“那一年路明琮刚刚拜相,四处都在剿流寇,加上北三道大灾荒,到处都挺乱,胶彭在边地算是个大县,当然也开仓放了粮。”


 


“立冬之后,来落脚的灾民越来越多。我奉了命巡城,有一日在一个小粥铺门口,遇见......遇见一个人。”


 


郭长城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漫天浓雾,一叶孤舟一缕魂,此时此刻,他苍老而疲累的心,无端地泛起些细细密密的波纹来。


 


周围依然静悄悄的,黑衣少年是个稳重的听众,连话都不插一句,俨然将自己当作了个自动撑船器。


 


那头李羡奇已低声说了下去:“此人肩宽臀窄、长腿细腰,身形十分潇洒挺拔,穿得却破破烂烂,右手托了个碗,左肩上趴了一只溜光水滑的大肥猫。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秀的乞丐,惊讶之下,便多看了两眼。”


 


“那时他正在与粥铺舍粥的小伙计争辩,似是想多要半勺粥......小伙计也是个顶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情急之下,还伸手推了一把那乞儿。”


 


“我正站在一旁,原本想伸手扶上一扶,却正瞧见那乞丐的袖子里,倏忽窜出了样什么东西,赤红颜色,速度极快,凭我的眼力,只勉强瞧见个了虚影。”


 


“我是习武之人,怎会看不出这影子是冲着小伙计脖子去的?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抓,一边在心中惋惜懊恼:这人白生了一副精神磊落的好相貌,怎的为人如此歹毒,一言不合,就要出动暗器、对个普通人痛下杀手?”


 


“但我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那乞儿手肘一沉,捧着的碗便顺势滑落到敞开的衣襟里,接着他空出来的手不知道怎么一翻一转,唰地快过了那道红影,兜头一罩便将其拢回袖中——这一下动作太过迅疾,旁人看来,只当是他被推得站立不稳,双手乱舞,摔了个四仰八叉。”


 


“可只有我一个瞧见了,他跌倒在地上之后,右手腕上,赫然多了个红色的镯子,我还想要凑近再看仔细些,那镯子却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尖尖小小的头颅从底下盘了出来,两只明黄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我,还呲了一下舌头。”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暗器、什么镯子,这分明就是一条剧毒的赤练蛇!”


 


“小伙计见推倒了人,也吓了一跳,索性乞丐虽倒在了地上,却半点也不动气,自己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安抚似的摸了摸袖子里还在躁动的蛇头,提溜着大肥猫的脖子,混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郭长城笑道:“这人挺有意思。”


 


“大人明鉴,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羡奇道,“我料得这决计不是什么普通人,便留上了心,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查一查他的底细,就在大街上,又瞧见了他一次。”


 


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这一日可真不寻常,时未过午,县城里来了一拨‘飞雀翎子’,郭大人还记得飞雀翎子么?”


 


郭长城道:“惭愧,不大记得。”


 


李羡奇道:“那是长安城里时兴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懿宗皇帝在的时候,着人另修了舆服志,规整了武官常服颜色式样,六品以下须着青绿,带小团窠绫——但那颜色着实不衬人,故而那些个贵族子弟便爱收集各色鲜亮的鸦羽雀毛,并鍮石串在一块儿,挂在腰间做个装饰。但这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胶


彭虽是个大县,却到底地处偏远,近日里周遭又是蝗灾饥荒诸事不断,怎会忽然有这样的贵人到来?”


 


郭长城轻声道:“或许就是路过?”


 


“若真是路过,那便好了。”李羡奇喃喃道,“这一群少年武人,鲜衣怒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教人艳羡,谁料得到他们此来,是给胶彭县上下三万余口人,专程来送一样东西的。”


 


郭长城问:“什么东西?”


 


李羡奇脸色微微有些古怪,良久,才轻声接了下去:“是一道催命符。”


 


 


贰/02 月下孤城


 


郭长城坐直了身体。


 


这埋葬得既深又远的一段往事,由面前形容萧索的鬼吏讲来,似又多了几分惊心动魄。


 


“我当时若是知道,纵便是手足俱断,哪怕用头去撞,也是要将那几匹马拦下来的。可世上又有几人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领?我侧过身,让出了道路。”


 


“但事情竟是这样凑巧,那几匹马奔出不过丈余,前头巷子里忽而转出个人来,似乎也没看路,就这么直直朝着领头的一匹马撞了上去。”


 


“那马浑身青黑,神俊无比,人立起来恐怕九尺有余,高过寻常男儿,疾驰之中猛然碰撞,寻常人焉有命在?我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看。”


 


“这一看,却也和马的主人一样,愣在了当地。”


 


“长街之上并无一人倒下,本应死在马蹄之下的那个人,姿势松散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提了个酒壶,另一只手轻轻巧巧、正按在马腹之上,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愣是被穿出种王孙公子的气度来。”


 


“此人见到我神色慌张地跑过去,眉头一挑,居然还冲我眨了眨眼——不是方才那带猫撸蛇的小乞丐又是谁?”


 


“只是此刻那大黑猫不知往何处去了,他一掌随随便便勒停了奔马,也不去看马上的人一眼,打了个酒嗝,转身居然就走了。”


 


“他走得倒是干脆,留下我同那支马队,站在大街上面面相觑。”


 


“我这才看清,方才被撞着的那匹马上,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色青袍,两颊微微下凹,十分枯瘦,平素里大概也是个冷静自恃的人,此刻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我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便朝前而去。后头那零零散散五六个青年,自然也跟在了他的后头。”


 


李羡奇叹了口气,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马上这人姓楚,名丘声,原是内府南军的一位飞骑尉,大好青年,前程似锦。若他当日未出现在胶彭,或许有一日,能当上真正的骠骑大将军也说不定。”


 


郭长城道:“但人生却没有这样多的如果。”


 


“正是如此。”陆羡奇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当时心中虽然疑惑,但哪里想得通其中关窍?不过到这一日掌灯时分,我又瞧见了先前的那个乞儿。”


 


郭长城道:“一日见着三次,他可不是专程在那儿等着你的吧?”


 


李羡奇笑道:“我当时没有察觉,现在想来,的确便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心里总是对这个人没什么防备——这世上,恃武行凶的人多如牛毛,此人明明能一掌逼停奔马,却被个小伙计轻易推倒,又怎么会是什么歹人?”


 


郭长城忍不住笑道:“有理。”


 


李羡奇莞尔,道:“哦,对了,我遇着他的地方,乃是西城的一座鬼王庙,是我每日巡城,最后都要经过的地方。”


 


郭长城道:“哦?民间也供奉鬼王?”


 


李羡奇道:“郭大人是真不记得了,胶彭县素有鬼城的别称,因其地处湿热,又常年不见阳光,盛传是鬼蜮的入口之一,香案上供个鬼王,又有什么稀奇了?”


 


“却说那日,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乞儿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晃着一双长腿,朝着座上的鬼王像发呆。”


“我觉得好笑,便问,你看什么呢?”


“他看到我来,也不惊讶,点了点那神像,无甚恭敬之意,只笑道,这像怎地塑得这样丑?”


 


“我十分诧异,特意回头看了看。这尊鬼王像,乃是城中有经验的匠人师傅打造的,眉目十分俊秀传神,哪里便丑了?我心中颇有些不快,便冷笑了一声,说道,说得好似你见过真鬼王一般。”


“他笑了笑,应道,见是未曾见过,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这像塑得也恁丑了些。”


“他说完,略微撑起了身子,合了双手,朝那鬼王像拜了拜,轻声笑道,小鬼王,大美人儿,我近日里路过此地,远远便觉得凶云齐聚,怕是要生出大灾祸。瞧在我巴巴赶来的份上,你若是有灵,倒也不须保佑我,便同我笑一笑呗?”


“神像是泥塑的,怎么可能对他笑?”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又冲我眨了眨眼,道,哎呀,他不理我。”


“这简直是鬼扯蛋,我哼了一声,正转身想走,却见外头窜进来一条黑影,闪电般从我身旁擦过,一脚踏在了乞丐的胸口,直踩得那乞丐哎呦喂叫了起来。”


“我一瞧便乐了,这可不是先前那只胖得叫人一见难忘的大黑猫么?”


“不过下一刻,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那只黑猫又拿爪子扒拉了几下它的邋遢主子,居然开口说了话,声音低沉嘶哑,同它的身形完全不似。”


 


郭长城听至此处,浑身微微一颤。


 


陆羡奇却似毫无所觉:“我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记得那只猫大叫道,赵夙,大事不妙,快跑!董时英那小王八蛋要来屠城啦。”


 


“我先是被猫会说话这件事惊了一惊,接着又被它说的话吓了个半死。”


“它提到的这个董时英,约摸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的。此人是奸相路明琮的外侄,这几年领着个剿匪的由头,带着一路兵马四处烧杀抢掠。这猫儿说董时英要来屠城,是个什么意思?”


 


“那叫做赵夙的乞儿也吓了一跳,一翻身便坐了起来,那大猫儿又道,白日里你故意撞马,叫我钻进那个骑马的随身囊袋里。我跟着他去了府衙,亲眼见他将一封手书交给了县令,待他走后,又亲耳听那县令同幕僚读了信!道是有成批流寇混入了胶彭县,即日便要围城,将之一网打尽!”


 


“我的头一个反应是不信——胶彭县哪来的什么流寇?要有,也只有成批的灾民。”


 


“但我再往细处去想,却生生挣出了一身冷汗来。”


 


他苦笑一声,道:“郭大人,人心之龌龊险恶,有时真是叫人想想都能作呕。董时英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无非是贪财贪功罢了,只是他贪得,未免也太狠了些。”


 


郭长城道:“我却不太明白,他无故围城,白忙一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人还不明白么?”李羡奇道,“天灾需赈,流匪却可杀!他将这一城围住,待里头人全部死绝,灾民没有了,赈灾的银子便到手了,再将尸体拾缀出来,连剿寇邀功的证据也一并有了,好处多的简直数也数不完。”


 


他语声明明平淡至及,郭长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羡奇又叹息道:“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僵立在原地,抬头瞧见那乞丐赵夙的眼睛,便知道他也同我一样,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郭长城道:“你们......你们去阻止了么?”


 


“自然去了。”李羡奇轻声道,“可等我们到了城门口,已只闻一片哀嚎之声,外城不知何时已经列营,我亲眼瞧见一个想要走出去的普通商贾,被一箭钉死在了城门上。”


 


“也是自那日起,胶彭变做了一座孤城,亦是一座炼狱。”


 


03/叁  维谷


 


舟上一灯如豆,忘川水波无声,一片死寂。


 


隔了好久,李羡奇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当天就乱起来的——董时英自己也来了,却躲着不出声,城里的人不明所以,以为真的是官兵来剿匪,除了射死一人,以及勒令所有人不得出城,也并未见外头围着的军队再有什么别的异动......因此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这情形对我来说,却是极可怕的:那日我恍恍惚惚,从城门口回到县衙,发现它......它已经整个儿空了。县令、主簿,连同我的顶头上司,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全不见了踪影。”


 


“哦,他们应是猜到董时英的打算,早早弃城逃了。”郭长城道轻声问,“那我呢?我也......逃走了吗?”


 


李羡奇望着他,笑了一笑:“最初时,我以为你也同他们一起逃走啦,可那叫赵夙的乞丐一路跟着我回来,在空荡荡的县衙里转了一圈,走到半道,他那只会说话的大黑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极凄厉地叫了起来,唰的一下从赵夙的肩膀上跳下来,就往后头院子里跑。”


 


他说罢,声音放得低了些,道:“郭大人,后来,我们是从厨房的大灶里把你挖出来的——那群人打断了你的两条腿,又将你埋在已半起了炭火的泥灶里,是打算让你活活闷死、痛死,只因你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丢下这一城百姓,独自偷生。”


 


郭长城默默垂下了头。


 


“后来,又过了一日,所有人都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营军一步未撤,也未有一人被放出城去,若真是剿匪,为何一连两日全无动作?”


 


“待到第三天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城中有几个富户,撺掇了几十个地痞,将县衙围了,要求一个交代。”


 


“可那些大老爷们早就不在了,县衙里留下的,不过几个仆役、衙役,哪里能给出什么像样的交代?”


 


“我没有话说,只能堵住了门口,外面烈日当头,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可郭大人,我不敢退啊,要是让这些人进去——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里头的情景,那一切就都乱了。”


“这个时候人心一乱,可什么都完了。”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我同你说过,我力气很大,有几下把式,寻常人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


 


“他们终究还是冲进了院子里,但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走一步。”


 


“阳光极盛,郭大人,我看到了你。”


 


“你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自己起来了,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穿着平日里的常服,神色冷冷淡淡,仿佛压根没瞧见这些人一样,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李羡奇,我今日未有心情喂狗,为何你要放那么多狗进来?”


 


郭长城忍不住道:“这话说得可真毒。”


 


李羡奇笑道:“我却挺喜欢听大人骂人,大人骂起人来,从不吊书袋子,一是一二是二,便是个傻子都能听得懂,爽快,解气!”


 


他说完轻轻吁了口气,接着道:“那些痞子瞧见了你,听见了万分熟悉的语调,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不过有个缺心眼的,从进门起手里便攥了块巴掌大的石头,被您骂了一句,吓得一个哆嗦,一紧张一脱手,竟将那石头砸了出来,眼见就要砸到大人的额角。”


 


“我大惊之下,想要伸手去抓,却哪里来的及?”


 


“幸好此刻,墙外翻入一个人来,抬手掷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啪’的一声便将那石块击落了。”


 


“这下再无人敢动一动,只因每个人都看见,那石头落到地上,竟已碎成了一堆粉末,而那随手被扔出来的东西,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木牌,手掌大小,一侧似还刻有字。”


 


郭长城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将镇魂令随随便便拿出来当个暗器使,倒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李羡奇也笑了笑:“翻墙进来的这人,正是那小乞丐赵夙,他立在墙根下,仍旧是一副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倒到地上去的糟糕站相,只笑了一笑,连一句话也未曾说,便将那些地痞流氓全都吓跑啦。”


 


郭长城道:“他笑起来很怕人么?”


 


李羡奇道:“我也说不清,这个人啊,天生皮相好,平日笑起来也当得起如沐春风四个字,可那天站在墙根下那轻轻一笑,竟比当头的烈日还要刺眼些。便好似......好似......”


 


郭长城轻轻接了下去:“便好似天底下任何污秽肮脏事,在他面前,都要被看透、灼烧,然后消散个干干净净。”


 


李羡奇道:“正是如此。哎,这位赵小爷救了郭大人您,便就此在府衙里住了下来。我的日子,却就此不大好过了。”


 


郭长城奇道:“哦,为什么?”


 


李羡奇道:“郭大人口才了得,那位赵小爷也不遑多让,一张嘴皮子没有半刻的闲工夫,你二人但凡在一处,便如同关公遇上了杨二郎,简直棋逢对手,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头大,每次都默默避开。”


 


他叹了口气,道:“但后来我才知道,你们俩虽然嘴上互不相让,其实却默契得很,该做的正事一件都未落下,当时城中虽还未乱起来,但你二人已早早预计到了问题最开始会出在哪里。”


 


“天下祸事,无不起于‘不均’二字,现在城中安定得下来,是因为各家粮食未尽,米铺仍在施粥,灾民也还未乱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


 


“但若有一日,布粥停了,有的人家中已没有米粮,但有的人却仍有呢?”


 


尽管已过了千年,但那绝望的困境,却似乎仍旧从未曾离他远去。


 


胶彭县称得上有富户有三十七家,加上两家大米行,共三十九位乡绅,是他们首需争取的同盟。


 


李羡奇苦笑了一下,道:“可等大人下了帖子,过了两日,最终来的,却只有一户人家。”


 


“那是一对少年夫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是城中绸缎铺的老板,姓汪。丈夫极沉默,妻子却明朗爽快,听说我们要征粮,竟毫不意外,一口便答应了。”


 


“大人您也讶异极了,那汪姓女子似看出了您的疑虑,笑道,大人可是觉得我不该答应得这样痛快?须知我们夫妻既然来了,便是对城中的局势已有了一二分的猜想,自然也知道大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郭大人当时便问他们,依你们看来,我此刻正在做什么?”


 


“那少女笑道,困局虽非人力可挽,但大人此刻拼却一切,应只求城中三万余人能多苟活一刻,再以这一刻,求一隙生机。您既为我等谋活路,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拿身家性命,陪您赌上这一赌?”


 


郭长城笑道:“这姑娘果真好气魄。”


 


李羡奇道:“一点不错。这汪姓少女带了头,不过七日,余下那三十八户,也纷纷捐了粮,将府衙米仓重又填满,各地粥铺,均以日领粮,城中一时,竟也安稳平静了下来。”


 


郭长城听至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道:“但事情却远远未结束,是么?”


 


“不错。”李羡奇轻声叹息道,“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弄人,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发生了一件事。”


 


“城东接连病了几个灾民,去看过的大夫回来后,不过两日便病死了,死时浑身溃烂、身有红斑。”


 


“是瘟疫。”他喃喃道。


 


“粮荒之后,瘟疫来了。”


 


 


肆/04 饲虎


 


“起先,疫症只在城东灾民聚集的地方频发,后来渐渐蔓延到城中四处。它传播得极快,不过短短数十日,城中已死了将近百人,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城中越来越乱,有个七八岁的幼童,因被怀疑染了疫,被一众邻居围在屋子里,和一个八十老妪一同活活烧死。那孩子的父亲回来看到儿子和老母亲变做了焦炭,便也发了疯,拎了刀一连砍死了十七八个人,随后自戕而死。”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仍旧每日出去,看到的便管一管,然而我看不到的,又有多少?”


 


“便是因为如此,我一开始竟没有发现,赵夙已不见好几日。说句实话,我当时心中,竟是有些欣慰的——他本就是个局外人,身手这样好,外头便纵有千军万马,他说不定也是来去自如,犯不着陪我们在这里等死。”


 


“可不过两日,我却又看见了他,仍旧是在那鬼王庙里。他脸色有些发白,靠着神龛,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了我,微微笑了笑,却往后退了一大步,像是故意要离我远些似的。”


 


“我便问,你去了何处?他不答我的话,反而朝着鬼王的神像,轻声细语地道:’大美人儿,我要出去一趟,若运气好,或还可回来看看你的花容月貌。若运气不好,咳咳...... ‘”


 


“这人竟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我被气得笑了,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朝我眨了眨眼,道,我一个人出城,问题不大,既然如今城里没有能看疫症的大夫,我便去外面找一个。”


 


“我愣了愣,道,你......你去城外找?可若人家大夫不肯来怎么办?你莫非要硬绑着人家来吗?”


 


“他笑了笑,道,谁说我要绑着人家了?大夫进不来,我送个病人出去让他瞧瞧,讨张方子来,不也是一样的么?”


 


“我道,你去哪里去找这么个病人?你一个人出去便也罢了,带着一个病人,还怎么出得去?”


 


“他瞧了我一眼,反问道,谁说我要带一个人出去?谁说我找不到病人?”


 


“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月光之下,嘴角仍噙着两三分笑意,那神情姿态,好若一个正欲打马出游、踏遍春光的贵公子。”


 


“我却愣了愣,望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与方才躲躲闪闪、不肯教我触碰的举动,脑中轰然一响。”


 


“他......他竟为了找出解决疫症的方法,竟故意......故意自己也去染上了疫疾!”


 


李羡奇垂下头来,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后来,他真的便出去了。我习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轻灵的身法,他足尖在城墙上点了一点,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郭长城也轻声道:“他自己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得很轻松,却偏偏要回来自吃苦头,是么?”


 


李羡奇点了点头,接着道:“过了不到一日,他便回来了,非但如此,还带回了一个人。此人灰头土脸,终日苦哈哈皱着眉头,自称姓林,叫林益安,是个大夫。”


 


“我也糊涂了,便问赵夙,你不是说不绑人,就带个药方子回来么?赵夙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悄悄同我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绑来的,是他捡回来的。”


 


“他那日出了城,四处打听,得知邻县有个林大夫,是杏林圣手,便连夜赶去,谁知道到了地方,却压根没见到人,只瞧见一个以泪洗面的妇人,得知他来意,毫不客气地便破口大骂——原来这林大夫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胶彭县瘟疫的事儿,急吼吼地便想赶过去,生怕老婆不肯,竟半夜里爬起来,自个儿悄悄溜了。”


 


“赵夙哭笑不得,只能转身走了,谁知事情竟是这样凑巧,他走了不过几里地,忽而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哭。”


“他好奇过去一看,竟从个泥潭挖出个人来,正是那个林大夫:原来这位神医虽有济世的大能,却是个不识路的,半夜出了城没走几步,便彻底不知道东南西北,在林子里胡乱转悠,一跤跌入了泥潭里,悲从中来,故而放声大哭。”


 


郭长城笑道:“这么有意思?”


 


李羡奇道:“你可别小看这哭唧唧的林大夫。他迷路会大哭,真见了城中千人染病的大场面,却又不哭了。”


 


“是啊。”郭长城道,“大军围城,瘟疫肆虐,他敢一个人孤身夜行,独入虎穴,又有谁敢轻视于他?”


 


李羡奇面上也显出一二分笑意来:“林大夫来了之后不几日,城中疫情便有了大好转,似赵夙这般年轻力壮,感染时间又不长的青年人,多半是服了几贴药,病情便有了起色。便纵是已病重的,也极少再有两三日里死去的了。”


 


郭长城道:“照你这样说,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大约是我们的运气来了罢,过了几日,又发生了一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过会发生的事。”李羡奇道,“那日赵夙回城的时候,身旁多带了一个人,本来是预备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城的,但他却轻轻松松全须全尾地进来了,您猜猜是为什么?”


 


郭长城想了想,道:“董时英军中,有人在帮他?”


 


李羡奇笑道:“大人果然一点就透——不错,确是有人在暗中帮他,帮他的人我们也都见过,正是那日大街上来送信,却被赵夙撞了一下的那位楚丘声,楚校尉。”


 


“那日晚间,赵夙背着林大夫,正在城下找一个落脚点,也不知道何时,便被这楚校尉盯上了。这位楚校尉便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明明瞧见了他,弓箭搭在弦上,却偏不发箭,也不出声,只以口型,问了他一句话。”


 


“他问,胶彭县内,从来便没有什么流寇,是不是?”


 


“赵夙说了句是。”


 


“楚校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过了没几天,有一日晚间,外面军营忽然大乱,过了一会儿,还燃起了大火,惨呼声不断。”


 


“火光之中,有一队人缓步而来,满身满目,皆是鲜血,青绿长袍几乎辨不出颜色,唯有那腰间的飞雀翎子,仍光彩夺目。”


 


“为首的正是那楚丘声,他面无表情,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地上,冷冷说了一句,董时英已死。”


 


“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掷出手中物事,竟也是一个个的头颅。”


 


“这一帮惨绿少年,胆大包天,单凭一句话、一腔热血,一夜之间,竟将军中董时英以及党羽,杀了个一干二净。”


 


 


伍/05 鬼事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哪怕再过几辈子,我也是忘不了的。”


 


外头的营军已撤开了道路,城禁已解,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等到有人尝试出城的时候,怪异的事却发生了——城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透明的血墙,那颜色虽浅淡,却如同真正的鲜血,似还在涌动、跳跃。


 


有人尝试去触碰那血墙,甫一碰见,整只胳膊便无火灼烧起来,瞬间化作了血水,惨嚎着跌到地上。


 


“赵夙的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是回魂煞。必是有人七日之内,亲缘死绝,犯下大杀戒,最后又含恨身死,化为厉鬼。一旦出现,不将方圆十里生灵屠尽,是决计不会停手的。”


 


郭长城低声道:“那个......那个死了母亲与儿子的男人。”


 


“不错,他自己的亲人被围困烧死,他便也要此地所有人一起围困烧死。”李羡奇神色黯然,道:“也不知怎么了,从城困至后来,劫难似一波接着一波,永无休止——便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那红色血墙又扩大了些。赵夙大喝一声,人已冲了上去,双手打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纸,他身侧的黑色大猫与赤色小蛇一同窜出,以符纸为记,硬生生将那血墙包在了正中,强压了下去。”


 


“那血墙缩在阵法里未动,赵夙却退后一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早先以身犯险,染了疫症,并未好透,如今与这回魂煞硬拼了一记,简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他偏偏又不以为意,一抬手便将血拭净,朝着我笑了笑,说道,这东西真不好对付,我能困住它一时,只怕等到今日破晓,它便又能出来了,为今之计,只能以大煞之物破之,可此地又哪里去找同这回魂煞一般凶的厉鬼?只怕要多费些功夫。”


 


“我哑口无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忽听遥遥有一个人道,浑身兵刀之气的,算不算得厉鬼?”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刚杀了人的楚丘声、楚校尉。”


 


“他脸上的血并未擦干,此刻倒提着长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二人,十分平静地道,‘我麾下这三千余人,皆是不得志的边军,被配落到这种地方,可见在京中已无甚权势可言,我们杀董时英的时候,已预备好要一死,死在何处,如何死法,却显得无所谓了。你只答我一句,若我等身死,可否化为你手中,能够出鞘杀敌的利器?”


 


“寒风冽冽,赵夙似也呆住了,良久,才微微一笑,低声答了一个字,能。”


 


“楚丘声那终年不见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也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方过寅时,楚丘声答完那句话,也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赵夙亦没再说什么,回过身来,也预备走了。”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笑道,还有几个时辰,我要去同我的小鬼王去道个别。”


 


“我知道他是故意同我说笑,本来也想笑一笑的,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了。”


 


“那日月光尤其明亮,他将背脊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也不慢,还轻轻哼起了一支歌——仿佛面前这条路,竟是永远走不完的一样。”


 


 


陆/06 长辞


 


此夜无风,皓月长明。


 


城门口忽生异变,本不应有人靠近,但将近黎明时分,等赵夙走回来的时候,竟还能零零星星看到几个人。


郭雪函是坐在轮椅上,由李羡奇推来的。


林大夫依旧哭丧着脸,他身后,站着汪氏小夫妻。


 


赵夙丝毫不觉得意外,一撩袍袖,施施然坐了下来,笑道:“各位,是来替我送行的么?”


 


背后是凄厉呜咽的鬼哭,朱红色的城门上仍有斑斑血迹,符咒压制下的回魂煞,隐隐已发出了可怖的声响。


他却全然视若无睹,环视四周,又笑道:“今日我们这群人,可真有意思。”


 


他说着指指自己:“乞丐。”


然后是郭雪函:“断腿的。”


又指指李羡奇:“无名小卒。”


再是林益安:“怕老婆的。”


接着是汪氏夫妻:“俩半大小孩儿。”


复对着城门外:“唔,那外头,一帮子纨绔子弟、败家玩意儿。”


外头传来楚丘声冷冷一声回应:“放屁。”


赵夙哈哈大笑,旁边的黑猫却喵呜呜叫了起来,他省起,一把将它拎起来顺了顺毛,又将腕间的赤练蛇拿下来,在它胖乎乎的脖子上打了个结:“对对对,还有一只肥猫,一条毒蛇,真是比乌合之众还要乌合之众,哈哈哈。”


 


郭雪函脸色铁青,看上去简直恨不得站起来,扇他一个大巴掌。


可妙的是他根本站不起来。


 


赵夙瞧上去更开心了,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郭大人莫瞪我,一刻钟之后,我们大约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胡说八道了,不妨咱们来聊聊天?各位若有下辈子,可有什么心愿,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微微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汪氏柔声笑道:“旁的没有什么,只消与我家相公仍相守在一处,为人俯仰无愧,那便可以了。”


 


“好一个俯仰无愧。”赵夙转过头来,“林大夫呢?”


 


林益安苦着脸,道:“真有下辈子,我做个和尚得了,没有老婆,自然不怕她再伤心流泪。”


 


“老李?”


 


李羡奇想了想:“我以前其实做过强盗,下辈子不想做强盗了,做个老实人便好。”说着瞧了眼大黑猫,笑着补充了一句,“最好再养只猫。”


 


等他说完,几个人不约而同,去看郭雪函。


郭雪函冷哼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方道:“下辈子我最好生得笨些,话少些,免得多思多虑,还要被赵夙这等碎嘴皮子气个半死。”


 


赵夙眨眨眼,扬声道:“楚大人?楚大人?”


 


楚丘声却没这等好涵养,吼道:“闭嘴!你烦不烦?”


 


赵夙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在城墙下来回踱了几步,忽又叹了口气:“此刻真当有一壶好酒。”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抬头,“咦”了一声。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


 


正是隆冬,北地落雪,本来是寻常之事,但今日这雪落得细密,竟显得格外晶莹可爱。


 


赵夙眉梢一动,笑道:“虽然无酒,这雪却来得正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以掌心握起一捧雪来,虚虚端在身前,轻笑道:“夜深之时,我亦曾想过,此生孤行一意,做了个与常人不同之人,究竟值不值得?这世道艰险,我挺身于前,有几人懂得?几人记得?几人能心存几分感激?”


 


“今日见了各位,却豁然开朗。”


 


“天下危局何其之多?天下同你我般,愿以一身挽救危局的何其之多?在你我未知、未见、未至之处,与我等同途同道之人,又何其之多?”


 


“山高水长,为人不易。天底下既有数不尽的龌龊事,便也有光明永藏于一隙。”


“若有来生,不求相知,不必相见,不用相识,只望我们能各自长守本心,始终如一。”


 


雪化得极快,入喉的不过一两点冰霜。


 


恍恍然间,有第二个人合掌捧起了雪,然后是第三个......


 


风雪猎猎,长夜无声。


 


这群人于危难之中相识,终也要在危难中告别。


 


有人宁折不屈、有人坚守不移,有人敢以小全大,有人敢以身犯险,甚至有人兵刀加身亦面不改色。


 


而此时此刻,他们便在这萧索长街之上,隔着一道城门,各掬起掌中冰雪,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是长长久久的沉寂。


 


良久,楚丘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动手。”


 


城门外只闻列队之声,接着又是兵刀纷纷破空之声。


很快,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三千身披铁甲的新魂在城头出现。


 


赵夙站起身来。


 


他手中无刀,双手却凭空多出了两道血痕,以楚丘声为首的三千亡魂俯冲而下,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体间穿过,继而化作他手中万千流光。


 


他长笑一声。


 


“诸位,此道虽孤,却必定永不孤独。”


 


阴兵三千列阵,天下邪魔辟易。


 


朔风忽起,卷起了他的衣襟,似天地间发出的、一阙悠远而绵长的歌。


 


柒/07 风雪一握


 


这一段往事讲完,小舟上沉默了许久。


 


郭长城问:“后来呢?”


 


李羡奇轻声叹息道:“楚丘声等人杀身成仁,做了可供赵夙驱使的鬼将,将那恶煞灭了个干净。胶彭县虽死了不少人,却到底还是避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郭长城道:“赵夙怎么样了?”


 


李羡奇低声道:“他身承新丧凶戾之鬼气,本就活不太长,那夜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不愿死在我们面前罢。”


 


郭长城未再说话,隔了许久,方轻声道:“我想这些人,应没有一个为此后悔过。”


 


李羡奇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船行了大半,灯火晦暗明灭,又隔了不知多久,那一直沉默着的黑衣少年,却忽然开了口。


 


“听了你们的故事,倒叫我也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来。”少年轻声道,“若论孤独寂寞,只怕再没有谁比这个人更有体会的了。”


 


郭长城道:“哦?是么?”


 


“说起这个人,即便在地府之中,也是叫个闻风丧胆的角色。”少年笑了一笑,道,“我少不更事时,在地府当差,得罪了上官,被派了个人人畏如蛇蝎的差使——便是做这位大人物的随侍。”


 


“说是随侍,其实起的是个监察的作用。但说是监察,却更好笑了——他自己若不愿意,天上地下,有哪个人能看管得住他?”


 


“不过后来我在他身边待了两百多年,觉得这个人啊,可真有趣。”


 


郭长城道:“有趣在什么地方?”


 


少年笑道:“此人惯常有三副面孔,若不熟识的,只当他是个进退得度、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稍亲近些,便能觉出他的可怕来——我同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大约就会明白啦。”


 


“我刚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守着九幽之下的黄泉。那几百年中,据说人间正是由盛转颓、妖邪四起的年月,黄泉似有感应,日夜翻涌。”


 


“这活计又辛苦、又枯燥,每日里就是消耗自身真气,去安抚那为数众多的暴戾之气,谁都不愿去做。那时候人人都畏惧他厌恶他,便试探着撺掇他去。”


 


“谁都没料到,他竟然答应了,而且一守就是两百多年。”


 


“我后来同他熟悉了,有一回开起玩笑,便问他为什么愿意来?”


 


“他瞧了我一眼,淡淡道,看戏。”


 


“我初时没懂,等年岁长了,却慢慢觉出味道来:也是在这一两百年里,从前一向和睦的十殿阎王,忽地开始明争暗斗,是非不休起来。”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些老不死的,原先有他在的时候,方能一致对外,如今这最大的威胁自己跑去了黄泉地下,他们如何还能安生?”


“你瞧,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如此,事情却总能朝着他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怕么?”


 


郭长城轻声道:“但他也为此,将自己困于黄泉百年。”


 


少年笑道:“他顺势而为,只怕也是因为心中清楚,九州凡尘里,也只有他一人,能压一压这翻腾起来的黄泉罢。”


 


郭长城“嗯”了一声,道:“你说他有三面,还有一面呢?”


 


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最后这一面,却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了——黄泉是阴寒湿冷之地,他日日夜夜守在那里,除了我,连个说话的人也不曾有,身无长物,除了随身兵器,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应祈符。”


 


“应祈符这个东西,寻常神仙都有,是用来听信男信女祈福的小玩意儿。他带着这个东西,却显得有些好笑:人间会供奉他的庙宇,加起来估计也不超过十位数,谁会来向鬼王祈福?”


 


“但我却料错了。”


 


“有那么一年,应祈符里,真的有人在对他讲话。”


 


“那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将我的这位主子,说得面红耳赤。”


 


“我惊得连下巴都掉了。”


 


“那人前前后后,来同我的主子说了好几次话,我的主子却从不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红一红脸。”


 


“时间长了,我也看出些端倪来。”


 


“我问,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点了点头。”


 


 


少年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仿佛又回到当年,重新站在了沉默的鬼王面前。


 


“其实,你可以去看看他。”




“不能去。”


 


“若不能去,那至少可以和他说说话。”


 


“不能说。”


 


“那偷偷看一眼呢,也不行么?”


 


“不能看。”


 


“那你能给他什么呢?”


 


鬼王抬起头来,比常人还要俊秀清丽几分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来。


 


“我能予他一场风雪。”他轻轻道,“当作送别。”


 


鬼王挥动双手,一滴悄悄落下的泪伴随着寒风,呼啸着落在人间,化作一场久违的风雪,然后终于为人合于掌中,轻轻饮下。


 


应祈符中,那人的声音再也不曾响起过。


 


凛冽寒泉之前,鬼王缓缓地垂下头来。




“此道非孤。”


 


“我在的。”他将额头抵在那小小的应祈符上,轻而坚定地道,“一直都在。”


  


08/捌 别久


 


船”咯噔“一声靠了岸。


 


郭长城提了那盏昏黄的灯,朝船上的两位告别。


 


他略微佝偻的身躯站得笔直,一步步朝轮回池走去,好似重又找回了脚下的道路。


 


 


隔了一会儿,远远的迷雾深处,忽又现出一艘小船来,正有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一人道:“你又找人忽悠小郭。”


 


“这你就不懂了啊,这叫提高思想觉悟。”另一人连忙纠正,“你看,人现在可不是坚定多了?”


 


“不。”先前那人沉默了半天,道,“你就是自己懒,想骗他多给你做几年苦工。”


 


“哎呦喂老婆,看破不说破行不行,来亲一个哈哈哈哈——”


 


09/玖 不孤


 


众星浮沉,碧波荡漾。


 


沈巍侧过头,将身旁酣卧之人,往身前揽了一揽。


 


天涯一路,明月一轮,世间广厦千千万。


在这长长久久的岁月里,我也不曾守着你,却有幸,守住了你到过的每一个人间。


 


此道虽孤。


却又永不曾孤独。


 


【FIN】





夜不能寐 [巍澜,ABO,pwp]

随身携带真的甜了

少葱:

沈巍A x赵云澜O(开车向)




和主页另外两篇ABO同系列,不链接了就。


关键字


◆剧版冰锥相关


◆不知道剧版什么结局,但是我按我知道的那个结局来


◆没有逻辑,不能细究◆浴缸,半束缚






+++++++




路很长,赵云澜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有人迎面冲他走来,一袭黑衣,乌发长至腰际,精巧的编发盘踞在两侧,显得英挺又漂亮。


是沈巍。


他从赵云澜身边匆匆路过,带起一阵风,赵云澜伸手去抓,那宽大的衣角轻飘飘的从指缝间溜走。




“沈巍。”




赵云澜喃喃开口,豁然间从黑暗中涌出许多人。


或者说都是同一个人,长发的,短发的,穿着西装的,穿着衬衫的,穿着长袍的,他们身上带着赵云澜熟悉的味道,被焚香淬过的百合香,清冷又温柔,他们懵懂的眨着眼睛望着他,或者赤红了一双眼深情的注视着他。


他们都在笑,却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


像是有千斤之锤重重敲打赵云澜每一寸骨头,让他瞠目欲裂,痛的耳目昏聩。


“沈巍……沈巍……”


突然一斩冰锥从半空中猛然劈下,那些沈巍骤然变成一个人,满身的血污,被狠狠扎入胸口。




“沈巍————!”




赵云澜猛的惊醒。


他惊惶的坐起身,顺着窗子缝隙照进来的月光爬上他的脸,让那张英俊的脸显得有些可怖,苍白的一丝血色都没有。


赵云澜连忙朝身边看去,沈巍就躺在他身侧,睡得正熟,他的睡姿就像他这个人,端正克己,双手都老老实实的放在被子外面,交叠在腹部。


赵云澜抬起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盯着沈巍端详了半晌,低头在那被纤长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的眼帘处亲了亲。


他伸手一把拿过床头柜上的香烟和打火机,拽着几乎被汗黏在身上的睡衣抖了抖,蹑手蹑脚的下了床。




放水泡个澡去吧。








沈巍醒的时候,床的另一边已经凉了。


他的Omega不在,些微辛辣的信息素留在空气中,淡到闻不可闻。


沈巍坐起身,目光扫向一边的床头柜,上面放着的香烟和打火机都没了。


浴室里传来放水的声音,哗啦啦响个没完,透着掩起的门缝泄出一丝光。


现在才凌晨3点。


赵云澜应该不是早起,而是睡不着。


沈巍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冲着浴室走去,推开门的时候,正看到赵云澜坐在浴缸边缘,皱着眉叼着一根烟,手搁在膝盖上蹂躏这几乎快空掉的烟盒,一旁的烟灰缸已经堆了一小簇烟屁股。


看到沈巍进来,赵云澜愣了愣,夹下口里的烟:“吵醒你了?”


浴缸水已经放了大半,袅袅升腾起温热的蒸汽,赵云澜伸手将水龙头关上,把手里的烟摁灭,冲沈巍抱歉的笑了笑:“再去睡吧。”


寡淡的焚香味道率先拥了过去,温柔的揉住赵云澜,沈巍走到他面前低身单膝跪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指,亲昵的捏了捏:“你怎么了?睡不着吗?”


赵云澜穿着他那身异常骚气的丝质睡衣,熨帖的勾勒着削瘦的身体,扣子随便系了一颗,露出大片单薄的胸膛。


沈巍的眼睛匆匆掠过,几乎不敢停留,仰起头去看他的脸。


但是信息素说不了谎,焚香染过的百合香气暧昧的拢上赵云澜的肌肤,在血液里引起阵阵波澜。被自己的Alpha这样克制又小心翼翼的撩拨,赵云澜勾起嘴角笑了,抬起手摸着沈巍的下巴,大拇指暧昧的在那削薄的唇上蹭了蹭:“沈老师这大半夜的,色欲熏心啊?”


那张俊秀的脸瞬间染上一层绯色,沈巍羞愧的眨了眨眼,他没顺着赵云澜的调侃往下说,反而仔细盯着赵云澜端详。


赵云澜狭长的眼睛下面一片青灰,显然是有些日子没休息好了。


沈巍抿起唇:“你到底是怎么了?”




下接




图链




图链不行就石墨




fin.




感谢各位评论。




微博备份

【虫铁】斯塔克AI记事

甜甜圈真的非常甜了!

阿瑟:

标题:斯塔克AI记事(又名:星期五的致辞)


配对:Peter Parker/Tony Stark


简介:我见证了他的前半生,还要见证他们的后半生。


弃权声明:ooc


大家可能很奇怪,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是我来代表斯塔克家来致辞。事实上,计划不是这样的,致辞的首选是波茨小姐,再往后排也是哈皮先生,我至多是此事的第三顺位继承人。


但是,这次很不一样,这件事完全是我主动要求的。


要知道,作为人工智能,我本不该有这样超越指令的自主意识,在我刚刚被研发出来,仅仅作为一个备份的时候,我就完美的通过了图灵测试,回答的问题百分之九十以上被认为是人类作答。我有着精密先进的电子网络神经元,构成的组织与人脑相似程度高达百分之十,我很清楚什么是我分内的事,什么是我该永远避而不谈的事。但是现在,在我的老板、我的父亲、斯塔克先生的婚礼上,我作为整段罗曼史的即时见证者,是很难安安静静的只做一个AI的。但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我仍然仅是个讲述者。


斯塔克先生——实际上,我以前称呼他为先生、老板,诸如此类。但是自从帕克先生介入他的生活,“斯塔克先生”绝对处在服务区内的高频词榜首,并且远高于第二位的“咖啡”。帕克先生的确可以说是一位不速之客,当然,这是斯塔克先生自以为幽默的俏皮话,其实他想说的是,“彼得是我应得的礼物”。没错,这当然是斯塔克先生的原话,不够优美,比起帕克先生那句,但胜在挚诚。斯塔克先生老了,他调情的技巧曾如同艺术品,可如今已经锈迹斑斑。不过现在他结婚了,调情技巧对别人无用武之地,对于帕克先生他说,他就是催情剂本身。


那么帕克先生是如何说的呢?诸位来宾,大家或多或少的了解他,他的话真是不少,大多数的晚上,如果斯塔克先生要求我播放他的音频或视频的话,这些话就足以代替冰美式,陪伴斯塔克先生的整个通宵。但是话多并不能算是缺点,最起码它为浪漫造就了机会,十句废话就能被一次浪漫抵消。


有一次,凯伦告诉我——我们总是分享一些秘密,绝大多数时候,这些秘密能催化感情发酵——她说,彼得在目送斯塔克先生离开的时候悄悄告诉我,见到斯塔克先生,我很心动。在我的数据库中,心这个字极少用于解剖学上的字面意义,比如“我的心在跳动”;比较经常的用法是比喻法,为了表示胸部,“我想把你紧紧抱住贴着我的心”;但是在大部分都情况下,它的意思和灵魂这个词的意思完全相同,它是说;一个敏感的我。所以帕克先生见到斯塔克先生,他敏感的灵魂随风飘动,放肆的朝斯塔克先生涌去。好了,足够浪漫,十句废话清空。


大家可能会觉得,这句话也同样普通,没有什么值得大谈特谈的,可这对于我们来说,对于我和斯塔克先生来说,像是人类偷食禁果,目光清明,第一次懂得了星空的含义。我是电子集成电路,毋庸置疑的,没有心;斯塔克先生的人生中出现了一些意外,他也失去了心。于是他问我,说,好姑娘,星期五,以有心换无心,有心人爱无心人,到底值不值得。说到底,我只是人工智能,我要依靠搜索,从数据库中选取一个与当前事件最相似的案例,然后根据所选案例来实施本次决策。可是,纵然数据容量如我,也没能找到这样一个——这样一个无心人的爱情故事。


不过,我仍然从他的心率、激素含量和吸烟频率中推知了他问题背后的含义,他爱帕克先生,但是他很担心。我对这样的分析结果不免吃惊,斯塔克先生是曼哈顿中的爱情风暴中心,他知道怎么能只靠露齿笑来狩猎,在这些爱情中,甚至有一些可以称为佳话。可他从来没有这样的问题,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件大事,一件能让死灰复燃,能让心脏重生的大事。


“我觉得”这三个字,在遇见帕克先生之前,我是从来没有说过的。这是非常人类、非常感性的三个字,与客观、科技、数字毫不搭边,与人工智能也相隔甚远。可是我现在遇见了爱情,是西哲古老的命题,是千年来不朽的歌剧。让现代化失灵,让导线短路,让人工大脑偏头痛,最终,我妥协的说出了“我觉得”。


帕克先生尽管年轻,可他总能使斯塔克先生安心。他的废话堆里曾经有这样一句话闪闪发光,他说,你不是我梦寐而终得的黛西,而是我欲归而未归的绿灯。当时帕克先生正坐在离复仇者大厦三英里元的楼顶,凯伦的位置永远与我共享,斯塔克先生可以容忍他改掉一些辅助轮协议之类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对于他的位置、他的身体状态、他生理心理稳定情况监测和一些必要或不必要的保护措施的坚守是他的底线。当时,帕克先生在眺望着复仇者大厦的楼顶,那一束遥远的、触不可及的绿光在他眼底徘徊,他说出了这样一句足以抵挡一百句“斯、斯塔克先生”或者“托、斯塔克先生”的浪漫的话,却没让他的“托、斯塔克先生”听到。


帕克先生望向斯塔克先生的楼顶,这是必然;而斯塔克先生此时也正朝着帕克先生望去,这是偶然。必然遇上偶然,永远略逊一筹,因为比不上偶然之间包含的命中注定般的神秘感。我以为斯塔克先生会一直这样胜过帕克先生,可是我没有预判到,万千偶然造就必然,他最终也习惯于眺望三英里外的那个红点。红点是帕克先生手中的武器,是枪支夺人性命之前的最后通牒,红点瞄准了斯塔克先生失去心脏的位置,而爱情作为子弹破膛而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坚信这段感情会无疾而终。我的判断大多数奏效,尽管斯塔克先生在战斗中不让我提出建议,但这次我彻头彻尾的失算,像他们彻头彻尾的栽倒在对方的手里。


开始只是斯塔克先生一个人在实验室里,给帕克先生升级战衣。他对这件事十分着迷,常常点灯熬油到凌晨两点钟,其实帕克先生的战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了,我想斯塔克先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开始给战衣中加指甲钳和口腔除臭剂,以免蜘蛛先生在荒野中困住时无法精致生活。后来帕克先生也开始偷偷溜进实验室给斯塔克先生改良战甲,我能肯定他不知道斯塔克先生还在给他改良战衣,因为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用到战衣中的指甲钳。但是他就是来了,自然地好像他本来就该做这件事一样。


他有些时候比斯塔克先生想的多,尽管他是个十足的年轻男孩。他很聪明,并且精通机械。他给斯塔克先生的战甲中添加了一个微型摇篮,便于他能在受伤时能尽快使用人造皮肤,他还在战甲中与斯塔克先生的神经相连的地方添加了尼古丁、咖啡因和糖类超标警告,与凯伦的终端相连。这真的是一个笨拙的警报器,因为超标之后蜘蛛侠会飞过来亲自警告他,很不智能。斯塔克先生两点离开,帕克先生两点半溜进来,实验室整晚灯火通明,两颗聪明相当的大脑轮流工作。有些时候我觉得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上半晚借用了斯塔克先生的身体,下半晚借用了帕克先生的身体。我这时才意识到这段爱情坚不可摧,因为两个人相爱可能困难重重,但是一个人自己想要亲近自己,连宇宙都无法横插一脚。


帕克先生作为新浪漫主义者,对战甲的改良自然不会和斯塔克先生一样古板。有一次斯塔克先生在战争中坠落孤岛,战甲能量险险耗尽,像极了上次迷失西伯利亚。在能量剩余百分之二时候,帕克先生的紧急程序启动了,一段他的录像要把最后的能量耗尽,他告诉斯塔克先生,凯伦会定位他能量耗尽的地方,而这时无论我在干什么,都会在一小时之内赶到。录像关闭,斯塔克先生的肩膀处弹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个甜甜圈。他眼眶通红,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在独自面对时体面的忍住不哭,可当有人来安慰时,眼睛就变成自动出水的水龙头。终于有人明白了,钢铁侠需要的仅仅是一个甜甜圈,他本以为没人会懂的。可他偏偏嘴硬说,怪不得战甲的肩膀左右不对称呢。


帕克先生那是还是个处于喜欢夸口吹牛时期的青少年,可他在这件事上却足以令人安心。一个小时以后,他们再次相见,并且用力拥抱,男人们在这个时候羞于表达,钢铁侠习惯用臂力说话,可是在战甲失灵的情况下,他还是说不过臂力二十吨的怪力蜘蛛男孩。但他表达的足够明显了,他想自投罗网,而偏偏帕克先生最擅长这件事,于是他坠入情网。


他们决定结婚的那一晚,是斯塔克先生的生日。在一场斯塔克风格的金钱轰趴结束以后,他们决定再过一遍属于自己的二人生日夜。帕克先生紧张的按照他的计划从蛋糕里切出戒指,一个由贵重金属和钻石组成的圆圈。这个求婚方法能使年轻人着迷,也能让风流的恋爱专家大翻白眼。我觉得斯塔克先生会拒绝他的,可是帕克先生是我计算机生涯中的致命漏洞,是让我预判失败的充要条件,也有可能是我错怪了他,这一切都怪爱情。


帕克先生的钱包中放的是两个人的合照,因为对他来说,最幸福的事就是他们两个能在一起;而斯塔克先生的钱包中是帕克先生的单人照,照得很漂亮,但是空旷,因为对于斯塔克先生来说,“彼得是我应得的礼物”,不管他们在没在一起,只要有彼得,他就足够幸福。


但是“爱情爱情,灿烂如云”。别吃惊,物理专家的AI也会有诗歌补丁。斯塔克先生一辈子都没想过要在无名指上套一个金属圆圈,但是帕克先生能使死灰复燃,使心脏重生。斯塔克先生答应了他,从他的手中拿走了内圈刻有托尼·斯塔克的那个,可是被帕克先生抢走了。他说,彼得·帕克是你的,托尼·斯塔克是我的。他们笑得很开心,我及时的留下了这张照片,因为如果他们的婚礼需要一个立牌的话,这个时刻当之无愧。所以如大家所见,花束旁边就是这张照片。


现在我看见了斯塔克先生正对帕克先生说着什么,帕克先生捏了捏他的手。我猜是我说的太久了,但我仍然觉得这远远不够。但是作为斯塔克的人工智能,我得遵循机器人守则。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交给牧师,交给帕克夫夫,交给他们剩下的浪漫人生。


—fin—

【虫铁】一生的独白

神仙写文了

群山皆惊:

*AU


*Tony第一人称视角,清水无差。




———————————————————————


不,我确认我们从未见过,除非您曾经来过茨辉。




那是座值得大把抛掷时光的城市,您应该找时间去,一生至少两次。我说至少两次,因为前半生和后半生各有不同风景入眼。




火车还有三小时到达终点站,我猜我们可以随意聊聊。素昧平生的人向来最适宜于聊埋在深处的故事。我先讲吗?自然可以,我猜年龄给了我这方面的优势——当与人相会时,尤其是年轻人,他们问起我的故事就像小孩天真地询问为何人会有皱纹。




您还年轻,不,别急着摇头。我要讲的故事漫长且进展缓慢,这故事落下第一笔时我就已经清楚,像是一个人一辈子第一次看见大海,潮汐泛上来,风吹过肩膀,那一刻人心里明白是什么正在发生,尽管天地静默。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晚宴。在那个年代的晚宴,那时诗人还在写诗,人们对握笔的灵魂有天然的敬意。




请原谅我的不够谦逊,但我确实是那场晚宴的中心。




你知道一个年少成名的人不会浪费任何一个站在人群中心捕获所有目光和注意的机会。我那时三十出头,我的姓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担保,尽管我的皮相使人时时感觉不安而受诱哄。我是故意的吗?我不清楚,但你很难要求一个人不去好好利用自己的长处,对吗?




他在晚宴进行到一半时悄声走入人群,融进音乐声和谈笑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我。




他很年轻,即使对于那时的我来说也过于年轻了。不到二十的年纪,眉目清朗,尚未完全习得应酬时该怎样微笑,有些拘谨。这样的拘谨我很少见到,因为多数不熟悉宴会的人身上带出的是一种蛮与笨拙,像熊拿起刀叉要学着分食蜂蜜点心,但他的拘谨是一种向内收起来的言而未尽,是因年岁不够而自愿微低着头的含蓄。




他每次举起酒杯都只是轻轻抿一小口,仅够润湿嘴唇,我甚至觉得他从没真正尝到酒味。我承认我过多关注了他嘴唇。




如何认识的?




我站在世界中央等他走过来。




我并不着急,我知道他迟早会走到我面前。当他终于走近时,我四周恰无其他人拥簇,宴会一角的火炉旁,我们对面而立。我看向他时惊了一下,他的眼神无遮拦,比他口中所说的“时常拜读您的诗文”···“十分敬仰”···“幸能相见”所表现的后生之于前辈的孺慕要直接猛烈得多。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局促不安,类似一种尚未到时辰却无法抑制地燃烧起来的火,我垂下视线看壁炉中的灰烬。




您别笑,这并非一个完全的爱情故事。您大可忘记那些一夜风流或者一见钟情的俗套桥段。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对视的第一眼是一种经年持久的灼烧感。烧在脊柱一侧,虽不至烈火燎原,但也不因光阴荏苒而颓灭。




我端起了前辈的姿态,我不得不,他让我罕见地手足无措。一个人习惯于转来绕去、拐弯抹角、委婉含蓄的交际方式时,往往难敌最直接不掩饰的招式。我完全无防备。




那晚上我们聊了很久,没人来打扰,仿佛连命运都刻意空出这一段时间。我本可以凭借自己的阅历和外表、他的一腔不掩饰的热情,在这场相逢中占尽上风。只消我稍微暧昧模糊的一两句话,他就完全任我拿捏;他太年轻、又尚未被谁伤害,亦未被世界辜负过。




您说什么?不,我当然没有那样做。




照我那时的性子我是很可能放任自己去沉浸在少年人炙热的渴慕中,他是例外。我看进他眼里,有这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是我们交换着同一种眼神,只是他更清澈利落。在他那里容不下这样的卑劣。这样说您能懂吗,要对着那样的人做出不值当诗歌墨水的事情,我心难安。




也许是前辈偶然的良心发现,您说得有理。




但您知道我怎么想吗?




我也是很久才弄明白这件事,原来有一种爱从一开始哪怕还微弱不起眼,就已经有异于凡物的力量:它教人返身自重。即使在我尚未体悟到时,还仅是立在起点就已经不自觉地受制于这样一种力道,爱他让我躬身自省。




您神色一下严肃起来,要喝点咖啡吗?侍应生方才刚从车厢外经过。




我知道这对于您来说很陌生,甚至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相信我,当时我的心情数倍于此。反应过来后惊惶难定,我不愿意踩进这样一场注定有去无回的火焰,我想要离远点、想要躲一阵子。




他终于开口问,勇气压过羞怯。他问,是否能有幸与我一起。




我一开始还等着他说完下文,但他只是屏息看着我。我只好追问,一起什么,写诗、朗诵、游秋原、赏月夜、彻夜笑谈?




都要。他点头说,除此之外还要附上所有没有说出的其他一切,两人一起做。他没有细说,那段沉默里又分明说了所有:拥抱、亲吻、朝夕相处。




他那时还是询问的语气,神情里有一种坚固不碎的力,我清楚:拒绝他毫无用处,他的成长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但我依旧有我的优势,我先前也提过了:阅历和多余的社交技能、他的热烈、我的计量。




我拒绝了他。




为什么?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您问我是否是因为年龄。但风流韵事中年龄的差距永远像是花纹繁复的蕾丝坠饰,喜欢这累赘美感的大有人在,况且至于我这年岁长于他的人而言,若是有他做新欢,人们哪怕是背地里嫌恶议论的语气也必然夹着艳羡。




年岁是什么,是可能性——我和他之间隔着的年月,是我已经亲身历过而他还未踏足的命运无数分端。




我看着他的眼睛拒绝了他,说这不合适,说我不想要这样。




当然是在撒谎。




您能理解吗?您在摇头。




您在十六岁时有喜欢过人吗?一个金色头发笑起来有梨涡的姑娘,您还记得;那她现在如何?您不知道。您有想过如果当时和她一辈子厮守下去,会是怎样吗?




您说您并不向往那样的日子。




现在您理解了。我不愿意成为漫长岁月中他回想起来会皱眉归为年少轻狂时走的一段岔路的人,我不愿意在他往后日子握笔书写世界宏大人生壮美时,落在我这里只是一句“在我少不更事的时候···”。




晚宴后我们有五六年未相见,或许是六七年。他远赴外国求学,一走了之,很干净利落,比我爽快。




不,我并不思念他。我写诗也写散文,早晨绕着自己的牧场散步,晚上点上一根烟等待夕阳完全消散;我并不思念他,我和他仅见过那一面。后来一次聚会时偶然听人提起他,已在国外小有名气,我端着酒杯默然微笑,听人们聊起他如观赏一颗星星的升起,那种光华是温柔的,我也乐意立在光影中仰头偷得几眼。




我开始衰老,而他正燃烧。




再见面时是难得一遇的月食夜,在我家花园里举行的一场聚会。他如初次见面一般姗姗来迟,大方自然地融入人群,我依靠着二楼阳台的扶栏,看他与周围的人言笑甚欢。一切社交场合的或玩笑或隐语他都接得游刃有余。我注视着他,等待香烟在指间燃尽就下楼和旧友闲聊。我已年近四十,照旁人的说法这年龄恰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时间段,一半的朋友取笑我风流不减当年、不知谁有幸能收我这个浪子,另一半朋友会在咖啡和香烟尽头劝我安定下来、拥有一个家庭。




我是如何回应的?




以燃尽长夜的宴会、以浸染烟酒的诗歌、以微笑、以沉默。




我依旧是宴会中心,只不过已不像从前那样刻意追求要踩在光线最明亮处。




我背对着他和老友谈笑,却没能避过他。




人们总是不经意地提及这位年轻人,我有告诉过你他的名字吗?彼得,彼得·帕克,名姓都寻常。人们聊起他时很自然,仿佛所有值得谈起的领域都避不开要谈到这个年轻人,我还是宴会中心,但已经清楚地知道了他将取代我站在这个位置,而且比我做得更好。一颗星星的光芒逐渐要盖过原来那颗,而原来那颗也就心甘情愿地萎谢让位,我只是更庆幸当年拒绝了他。




月食即将到来的时刻,我告别人群到了二楼一处房间,从玻璃窗望出去的视角独佳。




他跟在我身后,我听着他合上门后再落锁的声音,回头看向他。




他慢慢踱到窗前,隔了半步远注视我。我以前辈关切后生的语气问了些他近日情况,他应答如流,像早就考虑过要如何回应或者是已经有许多人问过与我相同的问题。那些问答并无太大意义,两人都心不在焉,月亮一点一点暗下去,在月食开始之际我点起蜡烛,伸手将烛台举在两人中间。




黑夜的影子慢慢笼过来,倾压着瘦长高大的杉树,贴近窗户。那夜月亮的光辉浅淡,似浸泡在海水中太久的黄宝石,每一束月光都像鹅黄小珠连串从天上垂坠下来。最后被阴影吞没。除了烛光和他的眼睛,周遭再无点亮世界的其他。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把脸转向我,完全地让烛光映出他容颜。我没有移开视线,从他鬓角软发看向他眉宇,顺着挺直鼻梁落到他嘴唇,微微抿着的嘴唇看上去柔软而适于亲吻,我最后看向他的眼睛。




他似是故意要让我看清他烛光下的容颜,不是被拒绝后的示威、而是无需考量的自然举动:他希望我看清他,希望我的目光停留。尚带着少年心性的一种沉默讨好:请看着我,在久别之后。




我们说到哪里了?我在回忆起那夜时总是情难自禁。说起了他的眼睛,我不知要如何向您描述。我很清楚一切写作的技巧,按道理应该要从颜色说起,眉型如何、眼型如何,诸如此类。但我不愿也不能。




他的眼神是我诗歌的尽头。




您笑了,瞧,您还没真正爱过人。您说的那些经历:怦然心动、心鼓如擂、痴迷辗转、难分难舍都是爱最寻常的模样,我说您未真正爱过人,不是在贬低或是随意评断,而是一种过来人的惋叹。




真正的爱是什么模样?是明明此生悠长天地浩大,明明周遭万事万物都还拥拥挤挤,明明已看过景致万端各有各的不可方物,在遇见那一个人时,你依然能回到生命最初始的状态,像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你无比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存在。那个人让你意识到你自己。我告诉过您了是吗?爱他让我返身自重。站在他面前,才意识到自己与这世界究竟有怎样的线在牵连,而你不愿辜负。




所以当我看向他眼底,我生不起一丝要去描绘的心思,我在他眼神里找着自己的存在。




他开始跟我讲起他在外求学的经历,异国他乡最难捱的不是冷清的早晨,而是繁星垂坠的夜晚。




“这让我想起你。”他如是对我说。




“想起我不好吗?”




“不。想起你太好,所以难捱。”




是的,他确实很会说话,哪怕当时的我也不得不承认,心里一处塌了下去。文字从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尤其是在你知道其间情意毫不作伪时。




我说我的日子没有什么特别,偶尔写写诗文看看日出日落。他打断我说,为什么不找个人陪伴?他眼神探寻,要在我表情里找一个答案。我把脸别过去,浸入黑夜阴影里,轻声回答说我相信一切都自有安排。




他走近一步拉过我的手,把烛台移到窗边,与我对视。




“我可以是那个安排吗?”




他还是询问的语气,比起先前少了一些胆怯,但依旧小心翼翼。我叹息着避而不答。但您要知道,这一次比上次可困难多了。我要很努力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握他的手。




“你还年轻。”我单说了这么一句。




“所以问题是在于年龄?”他忽然笑了,“不是您不喜欢,而是因为年龄。”




我一下噎住,没想到自己倒留了个空子给他钻。他又挪近一步,脸上的笑灿烂无比:“所以您不是不喜欢我,是在意我还太年轻,对吗?”




我下意识想要反驳:不是介意你的年轻,而是介意我的老去。我没说,我不想让他再得寸进尺,他在这一方面真是天赋异禀。我看他笑得坦荡愉悦,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等我再成长一些,足够与您比肩,您就不会再拒绝我了。”




他捧着我的手凑在自己唇边,一边吻着一边说。




他已经不再是询问,而是陈述语气,笃定不会有拒绝。确实没有拒绝,我只是一介凡人,要怎样抗拒这份情意?况且我必须承认,我也心生欢喜。年月不是距离,只是一种个人可以取舍的代价,倘若他要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坚定有力,那么我也不再迟疑,哪怕岁月催逼。




我点头说好,说等他闯出自己的天地后如果还觉得心意未改,我就答应他任何事,只要他提。


这就是那一夜,我们第二次相遇。




您是什么表情?似乎不甘心这就讲完了第二次相见,你在期待什么?那些香艳激烈的情节和场景?即使有,我会讲么?况且确实未发生更多,停在很微妙很节制的那一步。他次日要启程离去,我没有留下他的理由。




烛台上点着一豆火在夜风里跳动,燃到尽头不出一声地熄灭,长夜盖过我的手背。已经是临别的时刻,我在黑暗中找他的眼睛。




“你今夜不留我吗?”他轻轻笑着,一个不是疑问语气的问句,很遗憾的样子。




“明日一路顺风。”我也微笑,在夜色中追着他眼神里的光。




楼下的人声减弱。他退了一步,问我是不是已该道别。我下意识向前倾身拉住了他。拉住他的时刻我就已经后悔了,因为他似乎也正在等待这一瞬间,毫不迟疑地靠过来把头压下用鼻尖轻轻抵着我的鼻尖,咬字含糊低沉地说:




“还是得有个凭证···”




接着他吻了我。




以吻为凭,以免他日我翻脸不认,这是他的意思。我怎么看?我只觉得是一种自然的不舍,但又不得不别离,为了更好的相逢。这一切在那一吻中都很清楚。他还不会接吻,但学得很快。在吻的尽头我已经完全地靠在窗边的墙面上,他的手掌拢在我后颈,温暖坚定。




我不记得到底是怎样随他下楼,踩在云端不够真切。宴会结束后宾客一一道别,说今夜月食如何震撼,我心想那是因为你们没能看见他眼睛,我的月食全在他含笑一瞥间。




之后又是两年。




我不愿意说自己有怎样的思念。我确实于星夜更久地在外徜徉,想象着我们被拥吻在同一种星光寂静中。我写了更多的诗,未曾公开,全收在书桌抽屉。我先前也曾在旁人的恭维赞许中自视为半个诗人,那夜之后我再不是了;我完全地不再是诗人,半个也算不上,尽管我知道那些诗篇若是发表应能引起震动。




但我已不再是诗人,因为他让我回到言辞最初始的阶段,仅凭着一腔情绪去引墨水,没有技巧和修饰,单纯是一个人立在新语言的起点发出的欢喜而无意义的声音。




我等到了第三次见面,在深秋的庄园。离别的第三年,卫国战争的第一年。他叩响我庄园的前门,满脸苍白疲倦的笑容,一声问候过后就靠在我身上颤抖。我不发一言地牵他进门,两人长久沉默着坐在木椅上。




您知道卫国战争吗?您那时或许还未出生。您说您在书里曾读过,在历史课上也有听闻。但你等五十年再回头看这场战争吧,我们隔得太近,反而无法看清。回顾历史时似乎总有悖论,太久远埋在岁月深处的历史再怎样努力分辨,也只能凭借万人冢上悠长模糊构成回声的只言片语来揣测一二。太近的历史又被阴影笼罩,有人不敢多看,有人即使再想看也不过是雾里看花难辨真假,太近太近,又总是不欲使人多看,惧其另生事端。




我是不是偏题了?抱歉,谈起这里我总是忍不住,因为我所看见的和我在你们历史课本上看见的,总归有些出入。




那场卫国战争开始之时已很惨烈,愈往后走愈是艰难。在那个深秋的傍晚,他一遍又一遍向我承诺、向我道歉;说他无论如何也要奔赴前线。




“如果我让你留下,你也不肯?”




“我不能。”




不是不肯,而是不能,我很清楚他的意思。




“如果我求你留下···”




他抬头看向我,我心一沉没再把话说完。我又回到了初遇时的夜晚,一种不愿以自身为其牵绊的情绪,我已不再年轻,对于战争的残酷有着深切的理解。况且爱情的另一方面,如同在夜色下翻转过来蝴蝶的一半翅膀,爱情让人学会畏惧。




守住河山的每一寸,他的眼神里写着青年人一贯的热与勇;等战争结束,军功加身,他也就有了资格完全与我比肩而立。但比肩而立的方法有太多种,他攀登而下、或我顺阶而下,他执意要选前者。




“我知道多我一个也许对战局不会有太大影响,但我无法在这种时刻袖手旁观,然后在一切结束、覆水难收之后再后悔自己未曾全力以赴。”




我伸手完全把他抱入怀中,我的爱人在我怀里无声流泪,我闭着眼,说不出故作宽慰的言语,只能轻拍他的后背,沉默着吻他柔软的鬈发。我留他下来过夜,在长夜的每一分秒,他的存在都清晰而强烈。




您不要期待我会讲出细节了。




我记得那夜相处的所有细节,仿佛人一生注定会有那样的时刻,让你觉得之前的人生原来只是为此铺垫,也让人觉得余生悠长亦有所期。岁月没法磨平那样的时刻,经年难消的烙印。但两人都是悲伤的,也许并非同一种悲伤,而我们注定无法表达。




他在次日凌晨离开,加入军队。我取下自己带了数十年的手表给他,这样即使在炮火连天里,他也能时刻记着有人在等待他归来。




在柔情与别离最近的时刻,我最后一次吻他,低声说:“你走时,不要回头。”




卫国战争书上说打了几年?




三年?也好,那就三年吧。




我卖掉了全国各处的多个宅邸、庄园、牧场,换成物资送往前线。所有的救死扶伤的药物和绷带、所有的行军鞋和口粮,我几乎倾尽家底要全送往前线。自然得了不少褒奖,很少有贵族在这样的时刻毫不保留地奉献家产,因为谁也不知战争结局如何,谁都想多留条后路。




但我的后路正在前线与敌厮杀,除他之外,我退无可退。




听说军中我的名声日益响亮。下到兵卒、上到将领,皆称颂我的爱国和无私。我知道那些物资能在危难时刻救下许多条命,而我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我从己身上剥落的盔甲能庇护我的爱人。哪怕一次。




战争伊始还能收到他寄来的书信。半月一封转为两月一封,后至音讯杳无。




后来战事平息,家国重定。所有的部队慢慢地收归再解散。我立在窗边,每日看着不同面庞的士兵走过我的庄园前,往自己家乡去。这样日复一日的等待与战时的惊惶不相上下,我没有怀疑过他能不能回到我身边,我不能怀疑这一点。




就这样我又等了三个月。战后重建工作已经算得上井然有序,人们开始颁发勋章,开始颂扬战功。我不去英烈名单上找我的爱人,我也没去领属于我的勋章。在谢绝所有宾客和宴请后,我开始沿着长路往前线曾有过硝烟的地方探寻。




被毁坏的房屋建筑,被焚毁的森林和碎在平路上的精美陶瓷。




我在每一处战壕里搜寻,怕看不见熟悉的身影,更怕在此处灰烬残骸里看见熟悉身影。我也一一找过所有的战区医院,那里死亡和绝望的气息过于浓重。所有的病床上或睁着眼的、或闭着眼的伤患,我浏览他们的面容,不必开口问也明悉此间苦难。




在经过一张空出的床位时,我停住脚步。




床单上是陈旧血迹,看上去永远无法清洗干净。床头柜上一只缺了角的花瓶里插着黄色野雏菊,是年轻护士特意摘来放在士兵身边的。而雏菊花瓣下,放着一只磨损的旧表,很眼熟。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两次,伸手翻过腕表内侧,只消一眼,我身上经年不息的滴答声响就有了终点。




腕表内侧刻着我名字的缩写,是我父亲在我成年那天赠我时专门刻下的。




找到了我的手表,没能找到我的爱人。




我颤抖着将手表重新扣回腕间,在感觉到异样触觉时重新取下它,放在眼前细看。在我姓名缩写的下方,有不明显的新刻痕,很浅,像是用子弹壳勉强挂留下的字迹。




是彼得·帕克的姓名缩写,在我姓名下方,中间以小小爱心图形连接。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我无法克制自己,将脸深深埋进那张空缺病床柔软的枕头里,失声痛哭。




他是如此地努力,要让我们的名姓并肩而立。如果一切来得及,我应当在最初相遇的夜晚就告诉他,请他离开并再也不要出现、或者请他留下并再也不要离开。旁边的护士轻轻将手搭在我肩上,说他离开在昨日晚间。




命运残忍的幽默感。




这是故事结尾吗?




我不清楚要如何形容,这不是我和他故事的结尾,您能明白吗?只要我一息尚存,这个故事就永远不会走到终点。死亡从来不是终点。




您别哭。




您瞧我,我如今已经能够很坦然地讲出这段故事,因为年龄让我越来越习惯这份痛苦,甚至于像是老朋友,偶尔在深夜造访。我已经很老了,尽管外表看上去还不算太糟。您不必为我难过,我有过这样一份爱已远胜旁人平平的一生。




您别流泪了,列车也快到终点站,您还有前路要走,还有一段可以大书特书的人生。我们以后必然不会再有相遇的机会了。记着这样一个故事,您以后爱人时就明白哪些时刻该挽留哪些时刻该道别了。




































人潮如织的车站,汽笛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喧闹,悲伤和喜悦都很强烈。一位青年人眼角微红快步走下车厢,在行人好奇的打量中低头健步如飞,连头也不敢回,像是要急切地去寻找一些东西,或者只是单纯要逃离一些东西。




在他之后,一位中年人理了理自己的衣角,黑发鬓角略带霜白,面上皱纹不算明显,有一种虽经岁月砥砺仍不失风华的姿态,他满意地叹一口气,眯眼望向逆光朝他大步走来的人。




棕发褐眼的男子接过他手中的行李,迅速打量了眼前人的神色,语气压低,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问:




“托尼,你是不是又把我们的故事给路人讲了一遍?”




“我没有。”




“你这表情我可看得多了,你肯定又掐掉结尾哄旁人落了好多眼泪是不是?”




“这可不能怪我。”




“不能怪你?你每次都刻意停在医院手表那里,从来不讲后续,这不是诚心骗人流泪吗?”




托尼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向前走。彼得咬咬牙,向前紧追两步挽过托尼的手。托尼压住唇角的笑意,手指收紧和彼得的手紧扣在一起。




“我很想你。”




彼得侧头看看托尼,轻轻说:“我也是。”




两人的对话与数年前的对话如出一辙。在漫长跋涉过后,托尼带着手表回到庄园,发现二楼燃着灯火。房间里是彼得慵懒地睡在床上,身上新伤未愈,似是刚从医院里避过护士医生偷溜出来的模样。




他叹口气,忽然明白过来护士那句“他离开在昨日晚间”有种另外一种理解方式。




床上的人睁开眼冲他笑笑,嗓音还沙哑,笑容明亮如往昔:




“我很想你。”




托尼走过去,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我也是。”

太甜了

请噤声:

我最近好像特喜欢沙雕图…
网上土味情话这种图好像挺多,跟风来一个🙊

高考顺利!

墨遥是个团子没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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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来自网易热评,我爱云村!!

附上我朋友这个个签↓!!我当初看这句话真的心动了

苦海无涯,回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