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mmy-MI

欢喜

神仙说情话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开盖儿加冰:



ooc


勿上升都是我编的


文笔有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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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这顿庆功宴,是早早就定下了的,专场一结束大家都都奔了酒店,给这个27岁的大孩子过生日,最开始的时候张云雷说就吃个饭吧,别说过生日什么的,杨九郎攥着他的手笑眯眯的晃了晃说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跟兄弟们过过生日,不是还找大哥要礼物?晚上不送咱就给他撵出去。张云雷看着自己眼前这人充满期待的眼神便点头应下了这顿局。




这个一月注定是属于他的一月,一石激起千层浪,他投下去的可是手里头攥了很久的一把金子。




他第一次作为导师的身份录制节目迎来了收官,想着自己参加节目的初衷,抱了抱那些年轻鲜活的孩子们,希望他所热爱的传统艺术被传承被喜爱,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所接受,他要努力。




新一季节目的录制让他破天荒的给杨九郎发了53秒的语音,上一季他们忐忑而来,仅仅一年的时间他们卷土重来又站在这里,这一次他不用靠药物支撑着正常走路,这一次他不用熬夜爆肝紧张忐忑的等一个结果。




这个月他的阴历生日也算是跟他的姑娘们一起度过的,他在北展的舞台上举办了生日专场。




他发行了自己的第一首歌,他从此除了相声演员还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就是歌手张云雷。




他曾经许下的愿立下的梦想都在有条不紊的向他走来。




张云雷从跨年结束之后就没怎么休息,10号那天录节目一直到了凌晨才结束“哎今年还挺神奇的啊”




张云雷扭头看着杨九郎,他自己都没发现已经过了零点了,大家刚起来生日歌他才反应过来已经一月十一号了,27岁了?




“可不是,我们张老师去年还认识了挺多新朋友的啊”杨九郎走过去给他整了整衣领“饿了没?带你吃夜宵去?”




“不饿,累得慌,不想去”张云雷卸了力气靠在杨九郎身上不起来,扣着手指头软绵绵的一点儿战斗力都没有“张老师以后我没在的时候您可不能这样儿啊,容易被人盯上”




“滚蛋,你什么时候不在?”




“张老师您关注这个点挺奇怪啊”




“去去去,他们说完了没啊?我困了”张云雷掏出手机要给九涵打电话时候才发现微信微博上的消息塞的是满满当当,打开微信直接滑到最下面张云雷嘿嘿就乐了,举着手机给杨九郎看“你看你今年不是第一个!!”




杨九郎看着自己的那句‘我角儿生辰快乐’下面赫然出现三个大字‘郭麒麟’




“我去,这孙子,多少年没抢过我了???我这是刚才咱们上班儿,我耽误了,不然就是我了知道吗,等我一会儿说他,这不是趁人之危吗这不是”




一边儿往外走张云雷听着旁边这人絮絮叨叨的不满,抬手揪了揪杨九郎的耳朵“你俩幼稚不幼稚,年年因为这事儿大林找我告状,怎么啊?谁第一个给我发能中五百万是怎么着?”


“那是比中了五百万更乐呵的事儿成吗?再说了就您这仪式感您自己还不知道?哪天想起来了肯定得说我”杨九郎跳了几步在前面捂着耳朵不让张云雷祸害他,面对着他倒着走也不怕后面儿有东西绊着了。




“明儿论捧逗?看着路!哎有人!!”




杨九郎看着眼前这个小戏骨翻了一个白眼“有人您早拽我了,怎么想起这个活来了?”




“你刚不给我发微信?”




“我发什么了?生日快乐那个?跟论捧逗有什么关系啊?”




“真是个棒槌!”张云雷弹了弹他的脑门儿。




晚上回了之后张云雷终于收到了他等了一年的生日礼物,去年生日一结束杨九郎就打趣说我现在开始就要给张老师想明年的生辰贺礼了,墨绿色的纸袋子仔细看火漆上是生日快乐,打开同色系的小盒子里面是他惦记了很久的一副耳钉,他可从来没跟杨九郎说过这个事儿,他嫌这个有点儿闪但又真是喜欢它,加上没工夫就把买这个的事儿先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杨九郎看着坐在床上仰着头看着他的小朋友,眼睛亮亮的满心欢喜“上次逛街不是看过一次,前几天人给我打电话,说有货了,笨蛋填的我电话号吧?”




“啊,我不会背我自己的”张云雷晃了晃他的袖子“你给我戴”




“得嘞,伺候我角儿”杨九郎一边儿捣鼓着戴,一边儿柔声在他耳边说“我对它说了好多话,你戴上了慢慢听,那天你说第一首歌,要先唱给我听,那我的所有我爱你,都说给你听,就在你耳边,你想听几遍听几遍。你有时候采访啊录制啊干嘛的啊有紧张的时候,一抬手摸到它,就想想我在你左后方呢,我又憋着逗你乐呢,哎,好多了吧。我还给你准备了别的,明天晚上给你看”杨九郎环住他轻轻碰了碰小朋友柔软的唇,一下一次的琢,吐出的热气扑红了眼前这人的脸。




“那我今儿晚上演出就戴它”




“好”




怀中的人儿响起微微的鼾声,张云雷香香甜甜的睡着了,杨九郎录制的空档喝了茶水睡不着,想到说那天张云雷录歌儿的时候,他堵车堵在路上还没到就接到他的电话,像平时一样换着调儿的跟他打招呼才发现那边儿好像不是他张老师一个人,低头无奈的笑笑松了松油门听着他家张老师问话“你婚房给我住几天”




杨九郎差点儿就没憋住乐,你都住好几天了你还一本正经的问呢,不给你住给谁住啊我的小新郎。




到了棚里张老师这边儿都准备就绪了看见他来了张云雷起身跟他并排往过走“我说等你几分钟,你跟我一起”


“行”




张云雷说在家自己哼哼的跟录音棚的效果不一样,他必须得听来,这杨九郎才紧赶慢赶的过来。他自己还说,我就是专业陪我们张老师录制的,甭管啥吧,反正我都得陪着。张云雷听到之后还假惺惺的捏着嗓子说哎呀翔子真好,转头就跟董九涵说也不是谁天天主动哪儿都要来的。




董九涵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关他什么事儿啊,这种明撕暗秀最近很流行吗?再说了,是谁啊两三次没过来陪就板着脸不吃饭,反正不是他。


…………


“好听吗好听吗”张云雷出来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的看着他,杨九郎掏出一根儿棒棒糖给他拍手里头“特别好听,张老师您应该记得回天津”




“回个屁!我都被个老北京套住了,我回去嘛去啊!”




“啊……我就是那个老北京啊”




“你能不能别假装你头一次听这个歌儿?”




“大庭广众秀恩爱也得挑时候,我假装我第一次听,啊!太好听啦”




旁边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小姑娘,听到这儿实在憋不住乐了摆摆手去隔壁了。




“你看看,笑话我”




“没事儿,笑话我呢,我在这儿我看谁笑话你”


…………


想到这儿杨九郎低头吻了吻怀里的人,这个人啊,节目录制自己得第一个就知道消息,杂志拍着自己得第一个看到他穿西装的样子,采访自己得第一个知道他问题的答案,录个新歌儿,还得让自己第一个听到,他的小朋友啊在用最简单的方式用满满当当的爱裹住自己,他要无声的告诉周围的所有人他是他的他亦然。


………


下午杨九郎到了现场的时候张云雷正看着九涵熨黑衬衣的领子,换上衣服接过九涵手里的活,嘴里头是一会儿都没闲着“张老师要我说咱们就汾河湾就挺好的,黄鹤楼邯郸不是使了?捉放曹成都使的,窦公训女一年使一回得了,我是没什么她们受不了”




“您今儿下午药还是再吃一顿,茶水别喝了,一会儿热水多喝一点儿,晚上结束了在吃药就换样了,我给带着呢”




“那歌儿问了可以是吧?挺好的他们明天回家路上正好翻着听”




“今儿说有个惊喜呢,我知道是什么我不告诉您,要不能算惊喜?”




“磊磊你怎么不说话?不高兴了?嗯?”杨九郎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把衣服挂好了看见他家小孩儿坐在凳子上不说话也不理人,这刚进门儿时候挺好的啊,怎么了这是。掐了掐他的小脸儿蹲在他面前。




“我说啊我说啊,我自己能插进去嘴吗?你那儿没比机关枪慢多少”张云雷臭着一张脸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照准了杨九郎的脑门就顶上去了,杨九郎蹲着也没想到这小孩儿劲儿还挺大,一屁股就坐地下了“哎哟喂您自个儿脑门儿不疼啊,这又跟谁学的啊,拽我一把”




“非跟谁学的干嘛啊,那就汾河湾吧”




今天的后台格外热闹,在京的没演出的有空的都过来了,杨九郎这个老醋精的源头杜海涛也过来捧场,一群人插科打诨,杨九郎接水回来看见人群中泰然自若的张云雷,靠着门框瞅着张老师扬了扬嘴角,他的小朋友啊,好像突然就长大了,知道把朋友带回家吃个午饭,会去跟朋友们一起唱个歌儿,有别的小朋友约他出去玩儿他也会应了,他的小朋友呀,越来越像个27岁的大龄儿童了,他现在不管在哪儿都是他最耀眼的小太阳啊。


………………


上了台杨九郎才反应过来张老师为啥选了论捧逗,他觉得他的张老师是个顶浪漫的人,所有的小情话都能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下了台他腻咕着他喊他角儿,张云雷不轻不重的捏了他一把“听出来了?”




“啊,我多聪明啊”




“聪明个屁,躲开我这儿”这是他俩今年第一场演出,一声角儿,叫给他,也叫给所有人听,不是他不是角儿,是他杨九郎,就想给他张云雷捧哏。那句我不离开你杨九郎从视频里截出来,递到张云雷耳边“你听听啊,你自己说的,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吐沫一个钉,大伙儿可都听见了,你不能耍赖”张云雷看着这个今天近乎幼稚的大男孩儿,主动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好”


…………


杨九郎想使汾河湾是存了私心的,不为你是我的什么人,也不为最美的柳银环,为的是那句‘我保护你’,我不知道以后的道路我还能不能护住你,我也不知道还能护你多久,但是只要我站在这舞台上一天,我定要护你周全,我多希望那些所有恶心的东西都指向我,这样儿你的世界就只有你,有你在乎的人,有你的信仰,有我,有所有美好的东西。我的张云雷,就应该拥有这世间所有我想得到的我想不到的美好,我想把它们统统捧到你面前,和我一起,挡住外面所有的伤害


…………


张云雷要出圈这个事儿不是一天两天突然决定的,俩人一起被师父叫去书房里头说话,都不知道有多少次了,能开一场自己的演唱会也算是张云雷儿时的一个梦想,虽然早就知道这事儿,但是张云雷穿着私服上台的时候,杨九郎还是微微晃了神,他的角儿,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了,他是歌手张云雷,不需要任何人站在旁边,一个人就可以撑起整片天空的张云雷。把舞台交给了他之后杨九郎就站在侧目条那儿听着,好像因为小园子票全部卖出去之后两个人去吃火锅庆祝还是昨天的事儿,这么快,他就成长起来了,他是心疼张云雷的,他现在拥有多大的荣耀他就趟过了数倍的磨难,那些揪住字眼不放咄咄逼人的,盼着他们裂穴说三道四的的,恶毒的诅咒都怼到他面前的,全部都在这个时候一股脑的碾压他本就单薄的身躯,没人问过他准备好了吗,没人问过他疼不疼,没人告诉他应该要如何面对,但是他都扛过去了,他把爱他的所有人都护在身后,自己扛过来了,但是好歹他还会躲在自己怀里抽泣,他还会抱着自己说很难过,他还会紧攥着自己的手说有你真好。好在他还能陪在他身边。他总说郭先生是他的英雄,杨九郎觉得他何尝不是自己的英雄。




他的小朋友,大英雄,也终于长大了。




还是那首听不到,他朋友私下跟他吐槽说,明明是一首挺难过的歌儿,怎么让你俩唱的这么刺激单身狗呢,他当时头都没抬,凉凉的挤兑人家“因为我俩听到了啊,还用问!”




他俩上一次唱这首歌儿的时候还是邯郸三宝收官的场。




返场上去他们让九郎也换上私服,俩人一块儿站在哪儿,杨九郎笑笑摆摆手说不用穿大褂儿就行,他是相声演员张云雷的搭档杨九郎,他得在这儿等着他。




依旧甜到掉牙的听不到,他牵住自个儿手的时候,杨九郎握的比平时更紧了几分,不就是换个地方儿接着打天下吗?他陪着就是了,五年了,他们互相扶持五年,终于走到今天了,他终于,陪着张云雷成角儿了,他也终于要送张云雷,去到那个他能依旧闪闪发光的另一个小世界里了,他要接着陪他,一起走向下一个五年了。




那个小世界里他已经鞠躬下台了,他没法儿站在那个他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陪他这一程了,他好想就这么抱着他的小朋友不松手呀,但是歌儿总有唱完的时候呀。




张云雷上次见到情绪这么不受控制的杨九郎还是在他复出的那年封箱,倒是巧了那场也是橘色大褂儿,他做出这些决定自己心里头底气也没那么足,是杨九郎的一句您去吧,累得慌了就回家,我在家等您。让他义无反顾的要去闯一闯这条路。




都说那个圈子的路不好走,好走与不好走,他都是相声演员张云雷,他有师父护着,师父说自己涨了一岁是大孩子了,但是那也是师父的孩子。杨九郎说了,他是师父的大孩子,他的小朋友。小朋友有比张云雷要多的多的无限特权,他不辛苦,也不害怕。杨九郎还说了,他保护他,他就是穿着大褂儿,也能一辈子把自己护住了。


…………


庆功宴上杨九郎点头儿同意了他今天喝酒不限制他,自己一杯接一瓶的也没少喝,一天的狂欢结束以后俩人晃晃悠悠地走在小区的路上,两人十指紧扣,杨九郎调皮的踢着地上偶尔冒出来的小石子儿




“磊磊,我给你唱首歌儿吧”




“好啊”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我只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




“她们曾经的绿海,我的super star张云雷先生,也做到了”




“宝贝儿生日快乐,希望我的宝贝儿长命百岁健康无忧”




张云雷蹲在地上揪着杨九郎衣服下摆不松手,眨巴着眼睛盯着他,杨九郎抬头看看天空,满天繁星都盛在了他的小朋友眼中了啊,也蹲下身和他齐平,蹭了蹭他微凉的鼻尖




“怎么不走了?”




“翔子,你怎么还不换车啊”




“嗨,大冷天儿的蹲这儿就为了问这个,不换,我换什么啊,这是咱俩那时候演出不多的时候,我攒钱你给我挑的我买的,我不换。”




“翔子,我爱你啊!!!”




“哎哟喂祖宗喝多了啊,喊什么啊,还知道自个儿是谁吗?”




“看不起谁啊?我谁啊?我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张云雷”




杨九郎愣在那儿看着张云雷,张云雷抬手揉乱了长长的栗子毛“杨九郎你别给我往死胡同里头走,我今儿说了我要说一辈子相声,我说我不离开你,你说你保护我,你跟我拉勾了的”




“我告诉你,我说相声你就站我旁边儿,我开演唱会你就举着荧光棒坐下面,你举的没有他们高,安可你就上来跟我说铃铛谱”




“师父没教24岁的张云雷说评书,就注定他要跟杨九郎一辈子的”




“我看着你,我安心”




“你必须陪我每一程,陪我一辈子,差一分一秒都不行”




杨九郎站起身抹了一把脸,通红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个人儿。




“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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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超酷





最好的九辫儿💚

speechless:

看到了吗,九郎准备拉手,而二爷回应的是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这是二爷对九郎的承诺!

唱二更只为牵到心爱小冤家的手,勾上九郎的手指,二爷的眼圈都红了,你看他眼中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视频来源于抖音,侵删!

被猫挠了

真好💚

世界第一灵魂画伯:



现架完结 一个你不是我们又怎能了解的小故事 


张云雷今天起了兴致去接杨九郎下班,自个儿开了车,小园子门口等着。


天儿多冷啊,早早回家,拐人暖被窝,想想就美。


其实也不是不能进园子里等,但他懒得去。


夏天时候来过一次,一群小辈儿们叽叽喳喳挤在后台,兴奋的往休息室里瞧。


张云雷回家跟杨九郎吐槽说自己今天当了回出土文物,免费被围观了一个晚上。


“你多来几次不就没人看了么,孩子们只在视频里见过你,肯定好奇啊。”杨九郎撺掇他。


也是,他都多久没上过台没去过园子了。


头几年还是有观众惦记他的,想着小园子见不着,商演也停了,社里头开箱封箱他总还是会来的吧。


早早的买了票等,一次扑空两次扑空,才发现张云雷是真的不拖泥带水。


最火的时候留下句身体原因不允许再登台,就真的再也没出现过。


坊间种种猜测,得罪人的,被封杀的,什么都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也就散了。


再后来杨九郎越来越火却始终不肯寻固定搭档,同辈人早就不演小园子了,只有他无论多忙依旧雷打不动的每周都往和张云雷一起苦熬过的三庆跑,这就又有人想起张云雷来了。


怨他自私的,怪他拿国舅爷身份限制杨老师艺术发展的,还有说他其实没病是跟人私奔的,说什么的都有。


开始时杨九郎还会生气,怎么说大实话还没人信了呢…身体原因退出,真的就是身体原因。


他家小张老师退出时后是真的跟玻璃人似的在家休养了好几年才又能跑能跳。


不寻搭档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呀,入穴时师傅怎么说的来着?只有生死能分开。


张云雷活的好好的,好容易养的能吃又能睡了,他杨九郎另寻什么搭档…


听不得旁人龌龊自己心尖上的人,很多次想在台上解释解释,都被拦了。


张云雷看得开,走都走了,还怕什么身后名。


固定搭档?他还没死呢…


再说了,自己从头到尾也没拦着杨九郎寻搭档,只是你问问小眼睛,敢不敢,肯不肯,乐意不乐意?


车里暖风吹着,小曲儿放着,正惬意呢,冷不丁一阵敲窗声。


张云雷按下车窗,冷风里站着个半大小伙子,园子里跑出来的,生面孔不认识。


模样倒算得上眉清目秀,可惜一张嘴倒人胃口。


“张云雷,你太太自私了!”


他摸出烟点上,半天才缓缓开口:“你谁啊……”


男孩儿哭的心都有了。


“我是杨老师的助理,以工作人员的身份提醒你能不能不要总缠着他。你饿了打电话,他节目录到一半还要给你买肉饼,推了商演也要来园子,多少人想找他搭档他都给拒了,都是因为你!”


张云雷推门下车,无限靠近小助理,满意的看到对方涨红的脸。


“杨九郎推了商演也要守着我俩的小园子,不录影就因为我饿了,那么多人找他搭他都不乐意非要和我这早就不说了的人有名无实,你说…我俩到底谁缠着谁啊?他是因为我,你是因为谁啊?”


德云社论气人他认第一没人敢认第二,小助理如丧考妣的跑走,张云雷却没了等人的兴致。


给杨九郎发了条信息说园子门口有野猫惹人讨厌,自己先回家了。


回到家,刚洗完澡就被圈进熟悉的怀里。


“猫挠你哪儿了。”


“心。”


“我错了还不行。”


“跟你没关系。”


“别人是没关系,你跟我有关系。”


“哪儿来的小助理。”


“经纪人新给找的。”


“我看他想爬你床,也行,眉清目秀的。”


“可惜我早嫁你了,烈女不侍二夫。来吧大爷,床上伺候您。”


“好生伺候,不舒服休了你。”


交换了一个湿答答的吻,关了灯,一对交颈鸳鸯。


喘气声停了好一会儿,一只汗涔涔的胳膊才摸索着开了灯。


暖光铺开,余韵还在,卧室里一片温柔乡。


可惜杨九郎无福消受。


张云雷眼角眉梢还带着三分春意,踹人的脚却毫不留情,抬腿便把耕耘了半天的杨九郎蹬下了床。


“滚客房睡去。”


“磊磊不满意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欲求不满你找猫啊。”


“我他妈最怕这一科你又不是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小助理就被经纪人叫去结工资走人,他也恼啊。


昨晚上演出还没完,杨九郎就趁换场的功夫让他调门口监控过来看,说是门口有猫,气走了他家张云雷。


下了场大褂没换俩人就凑一起研究。


新换的高清摄像头还带录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哪儿是猫啊,分明是不明事理的助理小朋友,被张云雷弄的要哭不哭,委屈吧啦的。


“赶紧的啊,明儿就把他给开了,看把我家磊磊给欺负的。”


经纪人无奈,你哪只眼睛看到你家磊磊被欺负了?


“哪只眼睛都看见了,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我家磊磊听这俩字就难受,你能真不知道?”


杨九郎没瞎说,旁人不了解,觉得张云雷强势,霸道,不讲道理,可有些事只有经历过的才懂。


这么多年了,张云雷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被误会,唯一怕的就是杨九郎跟着自己受委屈,怕他不够好,耽误了杨九郎人。


怕人成不了名,扬不了腕儿,一辈子说着无人问津的相声。


两个人一辈子,搭档一场,不能让九郎跟错了人。


后来俩人火了,张云雷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在没耽误了我家九郎。


虽然小他三岁,张云雷却总喜欢把担子压在自己身上。掉下来生死未卜之时,他第一反应是九郎怎么办,叫了人来身边,说想裂。


“想裂先分手,不然不裂。”杨九郎头一回发那么大脾气。


那之后谁也没再提过裂穴的事,台上真搭档,台下真夫妻,裂不开的。


何况后来还出了那么档子事儿。


南京之后,张云雷身体还在恢复阶段就又复出了。


密集的商演和综艺已经够受的了,又有电视台的节目找上门来。与其它不同的是,相声相关且指名了俩人一起。


杨九郎心疼张云雷,跟经济人商量着回绝了,够遭罪的了,他们家现在什么都少,就止疼药最多。


红不红的真无所谓,认识他的人是多是少也没什么紧要,他只想站在张云雷旁边,安安静静的把活儿量好,相声说好,人看好,不再出事。


张云雷听说就急了。杨九郎多好的演员,多好的一身本事,就差这么一个机会。


爱一个人就想他事事如意,他做梦都想人们能喊出杨九郎的名字而不再是张云雷的搭档。


杨九郎,多好听的三个字啊。


张云雷找了制作人,给人赔礼道歉又敲定了日程,押着杨九郎进了棚。


一直都很顺利,直到最后一场。


半米的台阶,对普通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事儿,所以张云雷滑下来时也没人在意。


杨九郎还在休息室换衣服,只有张云雷自己感觉到了大腿里钻心的疼。久病成医,他知道可能不太好。


可这是最后一场,再补几个镜头就结束了,杨九郎一直表现的很好,节目播出后他必然能火。


打小学艺的都能忍,生怕被敏感的爱人兼搭档发现自己的异样,一个半小时,张云雷连眉头都没敢皱一下。


结束了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苦笑着冲爱人撒娇。


“九郎,我觉得不太好。”


送到医院医生说估计站不起来了。


“需要静养的人怎么还能让他摔着呢?”医生也恼,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家属和病人。


张云雷疼的迷迷糊糊,不记得知道结果的那个夜晚他和九郎是怎么度过的了。


杨九郎却记得。


他好似被人放在油锅里炸,炸脆了再扔进雪地里滚,一颗心火里烤着,冰上熬着,哭都哭不出。


想大叫,想撞墙,又想窜出去窜到大街上疯狂奔跑。


他原本就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和张云雷做一对神仙眷侣,春有百花秋有月,夏赏荷花冬听雪。


可惜上了台,走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苦和难张云雷替他抗过,以后该换他背负阳光,负重前行了。


张云雷发声明退出舞台是在节目播完后的第二天,杨九郎早随着节目的播出火得一塌糊涂。


最后一期节目时张云雷还躺在病床上,杨九郎参加什么颁奖典礼去了,他一个人在病房跟着主持人喊杨九郎的名字。


他始终记得一年前的那个下午,杨九郎在南京的病房里冲他发火,说俩人是夫妻,同穴同气,说他们是一辈子的搭档,永远的爱儿,说杨九郎永远爱张云雷。


杨九郎三个字脆生生的,绕着舌尖转一圈,那是他听过最美的情话。


所以张云雷退出了也不提裂穴,一辈子都不会再提。


怕他家九郎伤心呀,小眼八叉的现在总觉得是自己害他不能再上台的,杨九郎嘴上不说,张云雷也能感受到他的压力和愧疚。


再提,怕他真死过去。


经纪人看杨九郎急冲冲的往家赶,也觉得自己眼睛瞎,哪儿招来的愣头青。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了,张云雷是被宠得脾气大了点,可一个愿打一愿挨。


况且除了当年的他们,谁还记得从前呢。


谁为谁付出,谁耽误了谁,谁又能说的清呢。


小助理走的不明不白,委屈的不行,找经纪人想要一个明白。


“张云雷一年也想不起来接他一会儿,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却让你给搅合了,能不生气嘛。他生气事小,张云雷要真生气了,一气好几天,这儿疼那儿痒的,杨九郎不得自责死啊…”


“他脾气那么差,自己不上台又不愿意杨老师和别人搭档,我这是为了杨老师考虑。”


“得了,收起你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吧。张云雷跟你的杨老师一起的时候,你还在家尿尿和泥玩呢,小孩子管什么别人家事。”


张云雷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伺候人吃了午饭杨九郎就开始汇报清猫行动进展情况。


“咱大经济已经把人给开了。”


“哪儿有人?什么人?”


“没人没人,是猫。已经把猫赶跑了,以后你就放心来。”


“我才不去呢,耽误你。”


“哪儿能呢,是你成全了我,猫猫狗狗的懂什么啊。”



【九辫】我离不开他 8k+

这文也太棒了叭

小小卷不说话:



 rps/酸甜/小连载合集/看过的就不要看啦

 

 




1.

 

你过来。张云雷说。

 

杨九郎正从宾馆的浴室走出来,手里拿了块白毛巾,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他随意套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大敞着。

 

腰间的长长的雪白雪白的腰带松松垮垮,就扎了个活结,露出胸口雪白雪白的皮肤。

 

杨九郎问:干嘛呢角儿?

 

一边说着一边搓头发,踩着棉质白色的一次性拖鞋走过来。

 

张云雷从剧场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澡,正穿着黑色的T恤,羽绒服外套叠在床头。

 

他刚刚正坐在床沿上玩手机,手机充电线连着床头的插座。

 

这时放下手机,注视着他。

 

他说:我帮你捯饬捯饬头发。

 

说完就站起身,拿起床头的发胶喷雾。

 

他俩刚给郭麒麟和阎鹤祥的商演助完场,回来也没到深夜,差不多十点钟的样子。

 

杨九郎和这边的旧友约好了吃夜宵,打算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出去。

 

张云雷便先腾出了浴室,一个人刷微博。

 

这段时间超话里不安生。

 

也不知道怎么了,粉丝基数大了原本是好事,却也扰乱了本来小众圈子的安宁。

 

这一场就说了一段,但照片已经铺天盖地地发出来了。

 

他和杨九郎的照片。

 

高清,滤镜温柔。

 

两个人离得很近。

 

几乎凑在同一个话筒前边儿。

 

张云雷细长的手指划过屏幕,最显眼的一条映入眼帘来:

 

我一直在你身后,就差你一个回头。

 

我一直在你左侧,就差你一个牵手。

 

错了。

 

张云雷心想:反了,都反了。

 

是我一直在你右侧,就差你一个牵手。

 

是我看你神采奕奕,兜着我往前走。

 

再往下刷一条,是刚伤着复出上台时候,杨九郎扶着他的腰,小心地搀着他走路。

 

配字写的是:

 

你在他功成名就时慕名而来,有什么资格指责陪他走过低谷的搭档。

 

杨九郎纳闷地看着他:弄头发干嘛?我就出去吃个饭。

 

张云雷拿着发胶迎过去。

 

杨九郎却后退一步,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拿着白毛巾举到胸前。

 

这一刻像极了在台上,杨九郎站在桌子后头,提着白手绢。

 

张云雷就这么看着他,比他稍微高一点儿,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眼睛里好像有水光似的。

 

两人面对面说着,下一秒钟张云雷就要入戏得娇嗔起来撒娇。

 

杨九郎却说:角儿,不好。

 

张云雷手下一滞:你说什么?

 

杨九郎轻轻地把他拿发胶的手拨开,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宝贝瓶子。

 

他又后退了一点,重复一遍说:不好。

 

张云雷愣住了,也不多说什么。

 

在原地就那么两秒钟的时间,便拿着发胶又默默地走了回去。

 

他私下里性格闷,完全没有台上放飞自我的张小泼妇影子。

 

他坐回标间里属于他的那张单人床的床沿,把发胶放在床头柜上,顺手从旁边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炫赫门。

 

杨九郎忍不住皱眉头:角儿,你少抽点。

 

张云雷装作没听着,掏出打火机点上。

 

杨九郎又说:抽多了咳嗽。

 

房间里开着暖空调,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呼啦呼啦响着,突兀地冲破室内凝固的氛围。

 

张云雷抽了一口烟,说:你管得着么。

 

杨九郎皱着眉头,也没搭话。

 

他从行李箱里拿了衣服钻回浴室,头发也没吹,就出了门。

 

这是他们的第五个年头。

 

来去都太匆匆。

 

 

2.

 

自从出了事儿之后,张云雷就很少喝酒了。

 

酒喝得少了,烟瘾就上去了,有时候一根接着一根抽。

 

杨九郎出去和旧友吃夜宵,他就一个人坐在床沿抽烟刷微博,一条接着一条看。

 

他在超话社区曲艺分类排第一,第二是杨九郎。

 

九辫排在第四,第六是张云雷杨九郎。

 

大家都说他成了流量小生了,屈服了、折腰了。

 

但是如果真成偶像派了,能有那么多粉丝在台下边儿。说什么他们做什么,票子一分钟卖完,开场上货五分钟,也可以。

 

大家为他而来。

 

就算是最后不喜欢他了,觉得他活儿不好只会唱,喜欢别人去了,那他也算是为传统曲艺做贡献了。

 

让那些本来看不见他们的人,看见了这一块领域。

 

至少他们为他而来。

 

张云雷把烟头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突然坐着无所事事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远处隐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着。

 

思绪翻涌,渐渐地越飘越远。

 

第五年了。

 

他们在台上嬉笑怒骂,背着词儿,有时候被偶尔冒出来的一两个现挂说得臊了,恼羞成怒地推他打他,拿白手绢扔他。

 

杨九郎就笑着看他,任由他尽情尽兴地撒泼。

 

他永远都侧着身子站在他旁边,就连说话的时候也是。

 

就算是张云雷腿脚还挺活络的时候,也都是杨九郎最后蹲下身,把他扔出去的东西统统捡回来。

 

然后他掉下去了,他醒来看到杨九郎胡子拉碴,眼睛红红的,压着他管儿。

 

超话里他俩感情天地可鉴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实中他俩一个标间两张床泾渭分明。

 

一张靠窗,一张靠门。

 

两张床中间有一双杨九郎留下的拖鞋。

 

一次性的、酒店的,雪白雪白的。

 

在模糊的界线边缘暧昧不清。

 

张云雷盯着这双拖鞋看了好久,突然抬脚去踢它,直直把它踢到杨九郎那张床边。

 

过一会儿,又慢慢地蹲下来,把那两只踢散了的拖鞋放回原位,踩着两张床之间看不见的分割线。

 

他又坐回床沿。

 

思绪随着暖空调,飘浮在上空,晃晃悠悠。

 

郭麒麟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张云雷又点了一根烟,盯着地板上的拖鞋看。

 

他的视线随着张云雷落在地上,无奈地叹一口气。

 

郭麒麟劝他说:别抽了,抽了有用吗。抽了不还是烦吗?

 

张云雷说:总比没得抽好。

 

郭麒麟说:这一跳不是感悟出生命诚可贵了么,怎么还糟蹋自己身体呢?越活越回去了?

 

张云雷又抽了一口。

 

郭麒麟说:别抽了,你有本事就和他说去。

 

张云雷低着头:你懂个屁。

 

郭麒麟默默坐到他身旁,没说话。

 

张云雷说:我离不开他了,我也不想他离开我。

 

这语气太重了,不是戏词却胜似戏词。

 

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一旦从心底里自己走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郭麒麟问他: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十岁登台唱曲儿,这还分不清台上台下,还入戏太深了?

 

张云雷还是低着头,烟也没抽,就这么夹在手指间,明明灭灭的。

 

他叹一口气说:这哪儿说的清啊。

 

郭麒麟说:老舅你可长点心吧,杨九郎知道你怎么想吗?

 

张云雷说:我们两口子的事儿你管得着吗?

 

大林摇摇头:你还真是分不清了。

 

 

3.

 

杨九郎回来的时候都快两点钟了。

 

他轻手轻脚刷了门卡,慢动作似的推门,刚开一条缝就见着里面天光大亮。

 

他把门推开,闪身钻进来。

 

杨九郎问里面那人:你怎么还没睡呢?赶早儿还要坐飞机回北京。

 

张云雷还是他走时候的那件黑色T恤,坐在床沿上刷手机。

 

杨九郎见他不回答,走到他对面的那张床上坐下,弯下腰换鞋。

 

他把脚上的运动鞋脱下来,先放到一边。然后两只脚分别踩进那条分界线上的一次性拖鞋。

 

棉质的、雪白雪白的。

 

张云雷出神地盯着拖鞋看。

 

杨九郎纳闷地回看他:看什么呢?

 

张云雷抬起头,眼睛注视着他,认真地问:玩得开心吗?

 

杨九郎点点头说:聊了挺久,喝了点。

 

他说话的时候有酒气,但不重,估摸着只喝了几罐啤酒。

 

说完,杨九郎提着换下来的鞋子站起身,走到靠近门的衣帽架旁,弯下腰把鞋放在最底下的鞋架上。

 

杨九郎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看时间,眉头不由自主皱起来。

 

他说:怎么不睡啊?

 

张云雷没回答他,反倒是问他说:口袋里装着什么呢?

 

这个啊?杨九郎说。

 

他下意识拍拍自己的口袋。

 

右侧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手臂动作的时候不小心撞着,还会发出犀利索罗的声音。

 

这个啊……杨九郎叹息着说。

 

张云雷拔高了调门问他:什么东西?

 

杨九郎无奈地笑笑,知道今儿个不说明白是过不去了,只好满足自家角儿的好奇心。

 

他把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巧克力来。

 

张云雷凑头过去一看,吓着似的弹了回去。

 

杨九郎把糖塞进他手里。

 

他说:我大学室友,小王,几个礼拜前结婚了我不是忙没去么。这次给我带了点喜糖,我知道你喜欢就多抓了点。

 

张云雷说他倒仓的时候,在台球馆摆台球,在西市大街的连锁店偷吃德芙巧克力。

 

杨九郎就再不提台球的玩笑。

 

杨九郎就带回来德芙巧克力。

 

张云雷站起来,两步走到他跟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张云雷问他,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

 

杨九郎说:角儿,少抽点烟,瘾上来就吃点糖。

 

张云雷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九郎却避而不谈似的:我喝多了,明儿个再说。

 

张云雷不领情,步步紧逼:你什么意思?

 

杨九郎说:我这不心疼你吗?

 

时针慢悠悠走向两点过头,却在亮堂的宾馆室内失了意义。

 

现在是一点是两点,都没有了概念,也不需要有什么概念。

 

张云雷质问他:你有心吗?

 

杨九郎欲言又止:我……

 

张云雷又问了一遍:你有心吗?

 

他修长的手指指着杨九郎的心口:你这里、有心吗?

 

杨九郎盯着他,面色严肃。

 

张云雷和他四目相对,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反倒是笑了出来。

 

他说:我去洗个澡。

 

说完就蹲下身打开床头的行李箱。

 

杨九郎不做声。

 

张云雷把行李箱横放在地上,快速拿出自己的换洗衣物,撑着床沿站起来。

 

杨九郎习惯地去扶他。

 

张云雷一把把他甩开,用力撑着床边上站起来,就往浴室方向走。

 

杨九郎被晃得一个踉跄。

 

他说:你停下!

 

张云雷不理他,只留下个走得摇摇晃晃的背影。

 

杨九郎提高音量吼他:别走了!

 

张云雷憋着一口气走得还挺快,这下手都已经挨着浴室门把手了。

 

杨九郎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头把人给抱住。

 

他声音软下来。

 

他说:你别走。

 

 

4.

 

张云雷伸手去扒拉开粘在他身上的手指。

 

他一字一顿说,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说:杨九郎,没意思。

 

杨九郎不松手,从后头用力抱着他。

 

张云雷扭了几下腰身,挣不开,也就不再动作了。

 

夜深了。

 

刚刚他坐在床边上刷微博,抬头就是宾馆的大玻璃窗。

 

杨九郎出门的时候,贴心地把窗帘都拉了起来,又被他自己给扯开了。

 

高楼之外尽是高楼。

 

林立着填满了整个城市。

 

灯光星星点点似的,缀在地上。从高向低、从里往外看却也看不分明。

 

室内暖气充足,不像是冬季;灯光明亮,不像是夜晚。

 

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微博是个好地方啊。

 

一切都情真意切。

 

粉丝们一遍遍播放真相是真,剪视频要用这首歌、写小作文要用这个标题,好像不这样重复,真相就会跑掉一样。

 

真相不会跑。

 

但他们所认为的真相不是真相,而现实的真实,总是不能如人所愿。

 

杨九郎说:我只给你捧。

 

他说:22号之后我就没吓到过。

 

他问:你看看德云社那些受伤的,除了你谁留得住搭档啊。

 

他坚定:有我在就不会让他出事。

 

他生气:这种混账话我也会说。

 

他担忧:你跟我这儿冒什么险呢你。

 

他总是站在身侧,时时刻刻护着自家的角儿。帮他、助他、捧他、看着他,任他撒泼笑闹,转而又认真地起范儿唱曲儿。

 

最后只讨着一个拥抱。

 

复出头一场,张云雷从轮椅上扶着桌角站起来,走到话筒前边儿,就再也走不动了。

 

观众上货时候热情极了,一个接一个。

 

杨九郎就弯腰站在台前,几乎是扎了个马步,快速而吃力地收东西,一边道谢。

 

张云雷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瘦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是太多了。

 

张云雷声音软软的,带着大病未愈的疲惫。

 

他唤他说:九郎,接一下那个。

 

那人便毫不犹豫地应下:嗯,角儿。

 

张云雷当时心想,就算那一刻让他从台上跳下去,让他粉身碎骨只为一朝一夕自己的欢愉,他是不是也会愿意这样应下。

 

也会这样点点头,就应下来。

 

嗯,角儿。

 

可是他不敢问啊。

 

真希望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两个人在台上搭档一辈子。所以王子和王子就可以从此过着幸福美好的生活,不用担心生活中边边角角里的意外和伤感。

 

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自己,除了彼此。

 

在台上的时候,粉丝们齐声说轻点。

 

可是那些都是舞台效果。

 

那些嬉笑怒骂、那些不敢还手而委屈巴巴的小表情、那些不应当的肢体接触、那些情感不经意间的宣泄和含情脉脉地对视。

 

谁当真谁天真。

 

张云雷突然说:五年了,谢谢你。

 

杨九郎一愣。

 

手上的劲儿不自觉一松,怀里的人竟灵活地挣脱出来。

 

张云雷转过身,两人便又面对面站着了。

 

他目光含水似的看着他,面色纠结。

 

杨九郎也紧紧皱着眉,内心像是正做着极大的斗争,百般情绪冲破摇摇欲坠的心脏直直往上涌。

 

空调暖风呼啸着从天花板冲下来,撞在两人之间。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喉头酸涩。

 

他说:你别说这话。

 

张云雷却像是站不住了似的,整个人摇摇摆摆。

 

他咬紧嘴唇,痛苦地说:真的,谢谢你。

 

杨九郎伸出双臂扶住他。

 

他打断他说:别说了,说得和没有第六年了似的。

 

张云雷却又一次沉默了。

 

 

5.

 

暖风倒灌进室内,吹在皮肤上,干燥异常。

 

吹得久了,有时候就会忘记真实的天气如何。

 

窗外寒风凛冽,带着冬季的肃杀。

 

人总是这样,沉迷于自己的想象,不想自拔也不愿清醒。

 

张云雷看着面前的人。

 

他刚从寒冷中归来,走进他一厢情愿的幻梦。

 

杨九郎洗完澡出门没有折腾头发,这下喝完酒回来,更是胡乱支楞着,东倒西歪没个正形样子。

 

深色的外套还没脱下来,拉链倒是拉到底,露出里面同样色系的毛衣。

 

右边鼓鼓囊囊的口袋里,他知道还有数不清的巧克力。

 

是他,从他旧友的喜糖袋子里,特意给他抓的。

 

张云雷记得他回天津的那场省亲上开玩笑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从来没说过。

 

说到当年倒仓几乎都已经放弃了曲艺,也除了曲艺没什么会的,就东奔西走打零工。

 

他说:我当时是真的打算放弃了。

 

杨九郎却坚定地反驳了他,字字掷地有声。

 

下了台之后,杨九郎又重复了一遍说:角儿,你天生就是要上台的。你一定要站在那里。

 

张云雷问他:那你呢?

 

杨九郎的双眼注视着他。

 

张云雷坐着,微微仰着头望进他的眼底,却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他只说:我陪你。

 

视线再往下贪恋地打量,他穿着一条普通的宽松休闲裤,脚上是酒店的棉质白色拖鞋。

 

这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白拖鞋,离开了那道虚无的,却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有形的界线,突兀地在灼目的日光灯下,依旧泛着不寻常的白。

 

张云雷被这颜色刺着了,浑身一个激灵。

 

猛然间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一把德芙巧克力,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指尖用力,干净的指甲嵌在包装袋里,触感湿濡。

 

他突然感觉头晕目眩,热风源源不断地冲到他头上,叠加着晕头转脑的思绪。

 

张云雷张口叫他:杨九郎……

 

他哽咽了一下,继续说:杨九郎,我不想和你搭了。

 

对面的人听了这话,神色大变。

 

杨九郎抖了抖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云雷看到这人小眼八叉的,一瞬间就把眼睛瞪大那么多,突然想笑。

 

他嘴角颤抖,试图用力,但还是一脸苦相。

 

他接着说:东西还你。

 

杨九郎惊讶地低头,愣愣地伸手去接。

 

那一把巧克力被张云雷捏得稀碎,外包装袋上甚至都黏糊糊的。

 

杨九郎反应不过来,本能地接过来。

 

他手上卸了力气,只是托着,出神地看。

 

张云雷心想,这一段感情大概就这样葬了吧。

 

他也想一个人在梦里大醉,不要清醒。

 

但这场梦越来越久、越来越久,和现实的时光交缠,让他越陷越深。

 

真真假假分不清的时候,这折戏便到头了。

 

一切最好回到最开始,落在最后的句点。

 

大家好,我是来自德云社的一名相声演员,我叫张云雷。我身边是我的搭档,杨九郎。

 

杨九郎翻手捏成拳,把巧克力捏在手心,笑着扭开头。

 

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着他,神色悲伤:合着我五个月白等你了。

 

他说:你看看德云社那些受伤的,哪个留得住搭档?除了你,谁留住了搭档?

 

张云雷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

 

他鼻尖酸涩,五官都皱在一起,将将皱紧眉头忍住眼泪。

 

杨九郎把手举起来:还给我?

 

他心里难受,胃往下沉。

 

他把张云雷那句话还给他:张云雷,到底是谁没有心啊?

 

张云雷深吸两口气,最终还是憋不住。

 

他带着哭腔大吼出来:杨九郎,我喜欢你啊!

 

他把手里的换洗衣服统统扔在对面人的身上,也扔掉了压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声音陡然间低下来,仿佛在回忆一个易碎的梦。

 

张云雷轻声问他:你为什么要回复我如初爱你啊?

 

 

6.

 

张云雷在他们搭档的第五个年头,在微博上发了两张合影。

 

就他们两个人的。

 

他祝杨九郎生日快乐,说爱你如初。

 

那是七月份。

 

杨九郎占了热评第一名。

 

那条评论一共有一万八千个赞。

 

他截了微信界面的转账信息,然后说:如初爱你。

 

如初爱你之后还跟了颗小红心。

 

这颗小红心圆圆润润,是大红色。喜庆得好像是婚礼请柬的第一页。

 

张云雷初次看到的时候手一抖,再定睛一看。怎么看和自己写的爱你如初后面跟着的那个小红心,都像是一对儿。

 

就这么有事没事拿出来看看,就看到了冬天。

 

张云雷突然就看不懂了,只感觉自己魔怔似的陷进戏里去。

 

大梦一场中,杨九郎站在桌子里面,眼睛却看着戏外面。有时候也坐着,翘着二郎腿笑着看他。

 

现在是十二月。

 

张云雷终于说出口,反而感觉胸口压着的石头放下了,长出一口气。

 

他如释重负,想要转身离开。就像是每次演完,潇洒地转身下台。

 

然而,双腿却不听使唤,死死扎在原地,全身从胸口往下过电似的颤抖。

 

他问:杨九郎,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想过?

 

杨九郎却像是早有预料,平静地点点头:我想过。

 

他神情松动,眼睛也不看他,低着头盯脚尖。

 

他右手攥着巧克力,也像是不能控制自己肢体似的,不由自主用力捏住。

 

空调风口就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呼啦呼啦的声音有规律地响动着。

 

像是和下方的气流互相拉锯。

 

杨九郎犹豫了很久才说:你在台上那样看我,我怎么会不想?

 

张云雷拧着眉头:我哪样看你了?

 

杨九郎停顿了好长时间才斟酌着说。

 

他说: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张云雷以为自己真的会哭出来,可是这时候却出奇的平静。

 

他又冷静地陈述:我为什么要哭。

 

杨九郎说:因为我没告诉你我爱你。

 

张云雷倒抽一口气,瞪大了眼睛。

 

杨九郎说:因为我没告诉你,我确实是你爱我那么爱你。爱你如初。

 

张云雷瞪大眼睛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让我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

 

他伸手就要打他的肩膀,却被一把抓住。

 

杨九郎一只手抓住他两个手腕,另一只手还兜着一把巧克力。

 

他说:我只是想一切如初,没想那么多。

 

张云雷又惊又喜。

 

突然,脑中一瞬间闪过什么东西,张云雷开始翻旧账:那之前我要你和搭,你为什么不同意?

 

你那时候啊……杨九郎回忆着说。

 

他说:是爱你如初,也没如初如那么早啊。

 

杨九郎说:我那时候只知道你是二爷,太平歌词老艺术家。再就那年封箱,唱痒那次。你一边唱,一边这么扭啊扭。

 

杨九郎还踩着酒店一次性拖鞋,模仿着扭了两下。

 

他说:别说心里活络,我只觉得这搭档起来谁能制得住你啊。

 

杨九郎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自己先笑出声来:还有那吴莫愁……

 

张云雷眉毛一横,打断他: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杨九郎正色说:你掉下去那天,我接到电话,说人可能没了。

 

张云雷胸口一麻,呼吸瞬间短滞。

 

杨九郎深深地看着他:我当时就知道……

 

张云雷屏住气,又听到一遍。

 

我爱你。

 

 

7.

 

杨九郎说:我当时想的是,这人还在吗?

 

也不是能不能上台的事儿,不是这事儿。就是还活着,活着就好。

 

然后肯定的嘛,会想到如果不在了。

 

张云雷看不得他垂头落寞,伸手牵住他的手,摸到一手糖果的粘腻。

 

杨九郎手心里的巧克力已经被完全捂热了,化成一滩泥浆似的东西。

 

前头儿张云雷也使劲儿捏了一阵,指甲抠进包装袋,不堪一击地被撕开裂缝。

 

巧克力浆体缓慢地挤出豁口,流淌着。

 

这时两人十指相扣,便像是胶水一样把两个手掌心黏在一起。

 

杨九郎还在继续说:我当时就想不下去,起个头儿脑袋一片空白。

 

如果你以后,如果啊,上不了台了,我就和你一起转幕后。

 

一起编排节目也好,搞票务也好。

 

要是嗓子还在,就一起去招生、去教习。

 

你要是还想上台,师父也说教你说评书。我好手好脚的,可以给你推轮椅。

 

可是如果你不在了,就只有我一个人,我怎么也想不下去。

 

那就像是一片……

 

张云雷前倾身体,用空着的一只手抱住他,紧紧抓住他的后背。

 

杨九郎接着说: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他也用空着的手回抱住他,声音响在他耳边:哪里都是空空荡荡的。

 

他们拥住对方,心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们攀到山顶。

 

阴面是虚无,阳面是现实。

 

山顶时间停滞、光阴温柔。

 

两人站在那个山尖尖上,眺望云海无涯。用坦诚抹去若隐若现的分界痕迹。

 

张云雷说:你是我倒追来的。

 

杨九郎拍拍他的肩膀:是是是。

 

张云雷听他的语气有异,敏锐地从他怀里松开。

 

两人一侧的手还十指相扣,分不开来,粘哒哒的。

 

张云雷问他:怎么回事儿?

 

杨九郎解释说:不是一厢情愿,是郎有情妾有意、一拍即合。

 

张云雷又问:师父怎么没和我说?

 

杨九郎回答:说了吧,你没听明白。

 

张云雷不解地眨巴两下眼睛。

 

杨九郎说:我只是说想照顾你。

 

张云雷还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看上我了?

 

杨九郎倒是认真地回答了:可能只是有兴趣,觉得有意思。真正感觉自己已经进去,还是那一场虚惊。

 

张云雷眼神亮晶晶地看他。

 

杨九郎轻轻推他一把:好了去洗澡吧。

 

张云雷还是没动。

 

杨九郎半搂着张云雷,打算一起移动到浴室去,低头这才发现些什么。

 

他问:你怎么鞋都没换?

 

张云雷心里正雀跃着,听人说话都慢半拍。

 

杨九郎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小心地扯开两人相连的手。

 

他走到标间两张单人床中间的走道,蹲下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宾馆一次性拖鞋。

 

和他脚上那双一模一样。

 

棉质的、雪白雪白的,浅灰色压边。

 

杨九郎把拖鞋摆到浴室门口,开口的地方朝着浴室内侧。

 

他走过来牵张云雷,用干净的手呼噜他的头。

 

杨九郎语气宠溺说:去洗个头,睡觉。

 

见张云雷还是嘴角带笑地看着他,也笑着开玩笑说:全是发胶怎么睡觉?僵成一根一根还扎枕头。

 

张云雷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突然,他撅着屁股前倾身体,腰身下沉。仰着脑袋凑到杨九郎面前,吧唧亲了一口。

 

中央空调的暖风也一并吹在脸上,空气却变得湿漉漉的。

 

杨九郎笑得不见眼睛:别急。

 

他说:反正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第二天早上赶飞机,张云雷和杨九郎都困得迷迷糊糊。

 

杨九郎打着哈欠把座位上的毯子抖开,小心地盖在张云雷的腿上,掖平四个角。

 

然后自己才从包里拿出眼罩戴上,很快陷入梦乡。

 

张云雷强撑着精神,不由自主扭头打量他。

 

好半天之后,旁边的郭麒麟看不下去了。

 

郭麒麟问:你俩怎么回事?

 

张云雷说:你不是说了吗?台上台下分不清,入戏太深了。

 

杨九郎斜着身体倚在座位上,头下意识往张云雷那边侧了一点。

 

就一点点。

 

也就是这一点点。

 

不可或缺。

 

这问题后来杨九郎也回答过一遍。

 

他说的是:我离不开他。

 

End

19.01.05



【巍澜】晚婚番外-小团圆(完)

大晚上怕是要哭死在床上

玲珑四犯:

*Warning*


 



  • 晚婚印调进行中,预计月底预售


  • 番外完,可以选择性忽视这篇番外2333333


  • 妈耶……发个文还PB我,怕了怕了,且看且珍惜啊


  • 图源链接已更新





图片


微云存档



❤️

Erik:

“这烟花盛宴的,果然还是咱们哥仨齐了看才有意思啊,你们说是吧,小哥,天真”

“你俩都在,挺好的”

———————————

这几张画到一半意识到山村里不能燃放烟花,有烧山的危险....所以中途改成铁三角去雨村附近县城看七夕烟花会,主办方是稻米协会XD对他们满满的爱!


2018 | 817 希望他们长久安好。




【巍澜】同渡(短篇一发完)

实名制为您打call

李四叔是我的:

翎音千:



*7日复建成果,原著剧版杂糅设定,ooc三倍预警




*一个关于前世的无聊故事,其实本体是个段子,有郭长城出没,因为想不出更好的名就当他们前世同名吧(




*全文大概2W4,又烂又长废话又多,大多深夜比较困写有bug全属于我







 【非常感谢点进来的每一位天使,谢谢你们愿意看这个冗长的段子




                      




                                                同渡




 




  三、郭长城




 




  郭长城死了。




  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个现实,视野里呈现出的空旷夜空正告知他仍然处于背后着地的状态,只是本该是夜里有些沁凉的地面却一点没传递到身上,不仅如此,全身上下每一寸好像都失去了实感,就像是手术前刚打下的全麻,却也不觉沉重,反而有些轻飘飘的。




  我死了,郭长城一时还有些麻木,这个想法在他容量不算大的脑子里转了几圈,像是终于是反应过来,也想不起前因后果,就这么三个字仿佛复读机在嘴里念叨着,忽而像想起什么猛然坐起大喊一声:“我死了!”




  “那可真是巧了。”旁边一个不紧不慢的男声幽幽传来,落在耳畔似笑非笑:“我也死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炸的郭长城一帧一帧的转过头去,盯着发声方向眼睛都对不上焦,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未吐出一个字,半晌才拗成一个后仰的高难度动作对天长啸道:“有鬼啊——”




 刚刚说话的男人:“……”




 喊完郭长城便觉得身后一空,整个立足地都重心不稳的晃荡了起来,还能听到隔着木板下晃荡拍击的水花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在地面上。




  完了。完全双脚腾空前的郭长城心想,自己恐怕又要死一次。




  他当然没有再死一次,没有人能死两次。




  同时他也没有掉进水里。




  在快要完全失重的一刻,郭长城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个横向的力推了自己一把,不轻不重,刚好在接触水面的一刹那从水下而起,把他推回了船上背后连一道水渍都不曾留下。




——是的,再次落回原处之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一条木质的船只里。




  心里道险的郭长城已然忘记了刚刚有鬼的事情,他虽然胆子小,但从小因为亲戚寄养的原因对礼貌的问题几乎刻入骨子里。




  “靴——”好好一个谢谢不仅没说完,还咬到了舌头,这也不奇怪,抬头望向救命恩人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全身隐在黑色的雾气中,撑着刚刚救他的那支竹篙,手腕苍白的没有血色——显然他也不是什么活人。




  郭长城呆愣三秒,两眼一翻又要晕过去,不过这次他没能得逞。




  因为有人先下手为强了。




  旁边忽的卷来一股烟,像是活体一般绕着他面前走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咳嗽就看到先前说自己死了的男人伸出手,夹着一张黄纸符在自己眉心虚空一点。




  然后郭长城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也不知过了多久。




  小木船吱呀吱呀在水面悠悠漂行,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慢,大概是刚好晃动的让人不至于头晕的速度。




  “终于醒了?”还是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还是那股不紧不慢的语气,只是明明是个问句愣是听出了一丝压迫感,这压迫感有些熟悉,吓得郭长城一个鲤鱼打挺端正的坐直了身子道:“醒、醒了,谢谢关心。”




  字正腔圆像是汇报工作。




  话一出口他才知道熟悉感哪来的——可不和领导问话一样吗?




  郭长城其人,生前报社工作,一辈子有三恐,恐虫恐人恐领导,排名先后有意义。




  好在他好歹现在也是打滚摸爬三十来年,怕归怕也总算是能沟通,只是这股熟悉的恐惧感挥之不去,并且大概是之前对鬼的恐惧与现在对领导的恐惧叠加反而起到了一种负负得正的效果,奇葩般的冷静下来了。




  对面人显然也不知道他刚刚还一脸魂飞魄散现在突然中气十足是个什么意思,连一点意思意思的笑意都收了起来,没再理会他。




  这对社恐显然是个好消息。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晕好像反而把脑子晕清楚了,郭长城缩在角落掰着手指算了算,一二三四一数,才终于想了起来。




  自己原来已经死了七天了。




  刚死的时候自己也不清楚,脑子里浑浑噩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照常上班回家,他本来平时也挺小透明没什么人注意得到,便更不觉奇怪。




  直到第三天发现自己办公桌没了才意识到哪里不对,然而心大如郭长城一合计又估摸是自己业绩不好被开了,好像也挺说得过去。最终使他发现的还是周末去孤儿院探望的时候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心下奇怪进去刚好对上自己一张黑白遗照。




  ……当下两眼一黑。




 他还没晕,黑的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通体漆黑,垂手而立,黑雾后仿佛确有一双眼睛直直的看过来,周遭还泛起一丝若隐若现的冷香。




 “郭长城。”声音并不难听,只是寒如冬雪实在不似人声:“你已经死了。”




  压死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他说:“跟我走吧。”




  此时他才彻彻底底的晕过去了。




  再醒来便是在船上。这样回忆一二饶是郭长城也明白了一些,只是一想起如何死却头痛异常,怎么也记不起,只好抬头看了看正站在船头的那位。




再看与初见印象仍相差不大,那“人”身材修长,全身都裹着黑袍还携着浓厚的黑雾把脸挡了个彻底,只有撑篙的手腕露出了一截苍白异常,看到就觉得遍体生寒。




  此时被这样好无掩饰的打量他也不为所动,依旧以一种缓慢的频率划着船,像是完成着某种机械的工作。




  郭长城想起过往还小的时候奶奶曾经说过,人死后最多人间逗留七日,七日看过之后生魂便要归地府,或轮回或下地狱,但都会由前来接的阴差带着渡过忘川。




  人一生深深浅浅,过了忘川也就真的干干净净了。




  那么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阴差。




  地府的公职人员,这么一想郭长城便又心生一股敬意出来,他向来向往这种类型,生前的愿望就是当警察,可惜废柴如他也是一生未能实现。




  那么另一位……




  对另一位的阴影显然比对阴差还大,也不敢盯着去看只能偷偷余光瞥了几眼。那人歪歪斜斜的靠在船边毫无坐姿,几乎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显然也和他一样是一位乘客。




  他五官端正,下巴还留有细小的胡须,却并不损本人气质反而更带来一种不羁感。身上衣服却好像有些年代,还颇有些破破烂烂,蒙了厚厚一层灰土,虽说看年纪应当与自己相仿,却愣生生长出了上个年代的风貌。男人嘴里还叼着烟却没火星,但烟雾还是寥寥而起,面上没什么表情,瞪着前方没有尽头的河流,脸色似还有些苍白。




  奶奶也曾说,渡河船并不是一船渡一个,总有三两同伴,若是一起死熟人同上路可能性更大和连坐票一个道理,这也是为什么常说黄泉路上做个伴。




  可惜郭长城是没这个命,稀里糊涂的就死了,哪有什么熟人,碰上个同伴还是自己最怕的类型,真是倒了一辈子霉到死也没什么变化。




  好在他这个人别的不行,化有为无的能力还行,连忙手脚并用的想爬到船的最末尾,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球谁都看不到才好。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才一动,船却好像因他失去了平衡一般猛然像另一位乘客那边倾斜了一下,惊的他烟都差点落进忘川之中。




  郭长城赶忙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那人显然没搞懂他这个举动用意何在,思忖片刻才用一种疑似安抚的语气道:“死都死了,实在不想轮回等会上岸填个报告,这河里尽是轮不了回的生魂,等着是你这样的人下去送船票。”




  而后他话锋一转,脸色直接沉了下去:“所以坐好,别乱动。”




  郭长城:“……”我不是我没有。




  不管是对方的语气震慑还是那句船票都使他真的不敢再乱动,同时确切的意识到这位同伴脾气不大好。




  然而人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犯错,更何况是喉咙管堵了话却不敢说的时候——比如现在的郭长城,堵了一句下意识的辩解一下却不敢开口,被对方一吓下意识的泄了音。




  “我……”




  一出声他就后悔了,本来对面男人已经转移的视线又回到自己脸上,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压迫力之下他舌尖的“我不是想跳河”又说不出来,九曲十八弯绕了几圈出口成了:“我、我……我们什么时候到啊?”




  “……”




  此言一出一直无动于衷的摆渡阴差都瞥了一眼过来。




  求着留人间的不少,赶着去投胎的还是头一遭。




  “谁知道。”男人倒还是回答了他:“不都是第一次死。”  




  言罢,他的目光又转移开去,直直的落在又垂首撑船的阴差身上,郭长城也下意识随他目光望去,对方却仿若不觉,黑雾下看不清脸,依旧以一种缓慢的频率划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为人一生一死一轮回,这忘川到底多长多宽何时靠岸这种事他们自然无从得知,而这一叶舟上唯一的知情者却好像对船客的疑问——不,似乎是对他们所有的对话都不予回应。




  但郭长城又有一种没来由的错觉,他们的每一句话对方也都仿佛听得仔仔细细,甚至在对面那位船客开口时会侧身去聆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尾音。




  只是绝不吐出一字。




  也不清楚是不愿答,还是不能答。




  无论是以上哪种,以郭长城的胆子都不敢去问,老老实实缩回座位,就准备这样安心地等到靠岸。




  可他这么想,不代表另一位也这么想。




  在阴差那里碰了这么个钉子,男人也不恼,反倒像是打起了精神,侧头喊道:“喂小孩。”




  左顾右盼的三秒,才发现是在喊自己的生前小记者下意识指了指脸,一下又有点懵。虽说男人看起来较为成熟一些,但不过也是三十来岁的样子,自己也是这个年纪,这声“小孩”叫的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你知道这忘川下面是什么吗?”那人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的往下说:“传说心中有愧的人是不能在渡船上看水面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那些无法投胎的生魂……”男人压低了声音轻笑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半挡住他黑的吓人的眼睛,声音轻柔的像是夜间的密语:“会变成你最害怕的那张脸,漂浮在船侧,待你回头看上一眼……”




  “啊啊啊!!!”话音还没落,这边就已然猛然站起尖叫起来了。




  这不能怪郭长城,他打小想象力就丰富,而越是告诉你不能回头他便越是想回头,刚刚听到那句话一下没控制住瞥了一眼,还似乎刚好让他看到一个的影子。




  他这一站不得了,船又疯狂的摇动起来,沉浸在恐惧里的人意识不到,吓人的人早就扒好船延一副早就料到,最终折腾的只有——




  阴差:“……”




  他停下了动作,似乎是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身,用过长的竹篙在郭长城肩膀上轻点了一下,却好像成了一股不可抗力使这个怕鬼的新鬼老实的坐回了原位。




  “就快到了。”估摸是怕他们再闹腾,阴差终究开始开了口,比起郭长城上次听到的声音要略显干涩,像是长久未说过话:“船上无事。”




   “算是愿意说话了。”没等郭长城反应,那边人便来了这么一句,还掺着点笑意在里头,只是这句话之后那阴差好像又回到了闷葫芦状态,再也不吐一个字了。




  好不容易有点声,一下又讨了没趣,男人向后半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自言自语道:“真是我见过话最少的阴差了……”




  “最少的……?”郭长城心大,信息量也挺大,使他并没有反应过来刚刚被人坑了的事实,反倒是寻思了两秒问道:“还、还有其他阴差吗?”




  男人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了两眼,说:“当然有,难道你们值班都是给你一个人值吗?”




  曾经的小记者一想,秒答道:“对啊。”




  男人:“……”




  半晌,他叼着烟腾出一只手来拍拍对面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小同志,很有前途啊。”




  郭长城长这么大,一直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也就从没有人和他说过这种话,结果竟然在死后听到了,一时间感动的有些热泪盈眶。




  多好的领导啊。他想起过往报社主编总是骂他没用的样子,又看看这位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的同行者在心里感叹,要是自己也能碰到这么好的领导就好了。




  对面人哪里知道他心里发散这些奇葩的小九九,还以为他还在琢磨之前的事情,开口解释道:“不过我也只见过负责其他工作的阴差。”




  言下之意是这摆渡过河的鬼差还真是第一次见。




  郭小同志这次却飞快抓住了重点:“你还见过其他阴差啊?”




  “工作需要。”




  工作……什么工……




  联想下去小记者脑子“嗡”的一炸,对方在这船上显然是个死去的活人,那他生前什么工作需要和阴差打交道?有阴差自然是有鬼,他不完全唯物却也不怎么心底信鬼神——毕竟没见过的东西都没什么实在感,然而男人这一说却有些击碎他的三观。




  莫非,莫非人世间其实真的有过鬼?




  那些无风自动的窗帘,床底的吱呀轻响,街上炸掉的路灯。




  男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带着特有的坏笑轻言道:“没错,比如穿红的厉鬼,锈面的水鬼,还有——”




  郭长城的鬼脸刷的惨白了起来。




  不光是这些,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细碎的画面,没完没了的雨天,裤脚的污秽,女人凄厉的尖叫,溅起红黑相间的泥泞,还有小孩子疯狂的大笑。




  以及与他此时同步,慢慢模糊下去的视野——




  旁边却突然传来了几声轻笑。




  这声音不徐不缓,好似平时聊天时的捧场,又好似云雾外缥缈的山音,却像救命的稻草将他从那些画面中猛然捞了出来。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已然是鬼不会再流汗,郭长城定会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刚才那个是……”




  画面熟悉又陌生,让他仍然心有余悸,头又隐隐作痛起来。越是思考反应越是剧烈,反而连身上一些部位也好像要被撕扯开来。




  “你看到什么?”有个声音淡漠的问。




  “一个……一个小孩……”




  在笑着,我身上很痛,他在对着我大笑。




  “没上过学啊?”男人的声音再次把他拉回了现实,郭长城猛然瞪大眼睛才发现自己依然在船上,刚刚的一切似乎是梦中梦,就连刚刚那个问句都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是只存在自己脑内的想象。




  对面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见他回神才笑着抖了抖指尖的烟,周围烟雾缭绕,显得他身躯都有一些缥缈了起来。




  “历史学过吧?哪有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事情,多荒唐。”




  “我就是一写小说的。”他伸手拍了拍郭长城的肩膀,不轻不重,比起安抚更像是把什么按回原处的力度:“常研究这类罢了,刚说的不必当真。”




  郭长城:“……”




  这人一张嘴能把活的说死死的说活,不去说书当真是屈才。




  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也无心情去说,刚刚的异样仍在纠缠着不肯放过他,一个音也吐不出来,只听到舟破开水面的声音,接连不断,像是一条漫长的线,载他们于其上,也将他们牢牢地困于其中。




  又觉大约是过了很久。




  男人却在这时候开了口。




  “而且无论是有是无,”他话来的突兀,却是接着之前的话题在说,又瞥了一眼船头一直不出声的阴差,继而道:“万物总有因有果有规有矩,死而不绝生而不息,末了也不过都是殊途同归罢了。”




  这句话并不重,不如说是非常轻,在没有任何杂音的忘川面上也掷不出任何声响,方圆百里开外都只能听到竹篙拨动了水面的声音,碎了一片静寂。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说完这句话后船头阴差撑船的频率乱了那么一秒,一直较为平稳的小船产生了一些轻微的摇晃,但这都是短暂的。




  下一刻,他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了。




  木质的船体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与水流无关,这是与实体撞击才能发出的声音。




  船靠岸了。




  “郭长城。”是那阴差在说话,恢复到了最初见时平淡无波,却如寒冬彻骨一般的声音:“下船吧。”




  这话音平缓,却带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意味在里面。




  于是刚刚还因为种种事故搞不清东南西北的小记者“腾”地站了起来,好像谁点了他名一样原地立正:“好、好的!”




  然后飞速的走下船,看起来非常雷厉风行,却在岸边呆愣了两秒又问:“下船去哪?”




  阴差:“……”




  依然坐在船上的男人笑出了声,拿烟的手点了点前方。




郭长城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地面展开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在漆黑的平地上泛着不容忽视的光,这光不亮,怪异的是却把他心中本该有的恐惧也一并打散。剩下的像是萤火虫托起的叶片般轻薄,遥遥指向前方一处光芒的所在,朦胧不清,只见地面的散光沿路而行,那之上用光拼出了两个大字——




“轮回。”




郭长城:“……”地府都有霓虹灯牌的吗这么炫。




身后的男人似乎也被这玩意震慑了一下,良久才憋出一句:“小同志慢走不送。”




小记者这才一惊,回头看却发现那人并没有起身的迹象,一时有些犹疑,又听他继续说道:“没点我名,还没到站,你先走吧。”




立于一旁的阴差默不作声,不置可否。




既然对方这样说了,自己也就没什么可问,地府的规矩他不懂,既然让他往前走那就往前走便是,就是大脑好像还混混沌沌,半天才明白过来。




旅途虽短,也是一程。




郭长城秉承着生前的优良传统,对还在船上的两位道了个别,转身走了两步,却又被后面的声音打断。




“唉等等。”




不是阴差的声音,但却如出一辙的淡漠疏离,明明是人声却不似人声,让郭长城一时没有听出来,回过神才发现是同行一路的那个男人正靠在船檐上侧身看着他。




 “最后问你一下。”他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就像一个深水炸弹,一下又把他推回了方才的恐惧之中,再来一次的破碎画面依然使他感到窒息一般的痛苦。




  雨夜,鲜血,孩童。




  每一个画面的碎片像是利刃插在他的身上,又好像灼热的火焰融化了他的躯壳,随着破碎的肢体落在地面上,拼成一副完整的图来。




  郭长城看到有个孩子拉着他的手在奔跑,他突然摔倒了怎么也爬不起来,背后传来剧烈的疼痛,那个孩子站在那里回过身看着他,却笑了起来。




  雨水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那个孩子却慢慢变透明消失了,他的视野也逐渐沉下去化作一片黑暗。




  如梦初醒,睁开眼睛又回到了忘川的边上。船只随着水流起起伏伏,船上人的目光也依然停留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我……”郭长城站在原地,耳畔好似有过狂风呼啸后趋于沉寂,他有些迷茫,最终想起什么却还是舒展了眉头露出了微笑。




  “我好像,帮助了一个孩子。”




  对面男人听到这个回答愣神了那么一秒,这可以说是他今晚显得最为真实的一个表情,这种停顿转瞬即逝,他抬起了手。




  “接着。”




  随着短暂的句音落地,郭长城看到一个圆圆的黑影从对方手心抛出。东西太小了让他一时有些手忙脚乱,还好最终还是稳妥的将它捧在了手里。




  “这是……”




  是一个用黄色纸张捏成的圆球,还能看到隐约透露出一些工整的红色印记。




  “拿好。”




  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也并不想要再多说。男人不再看他,像是只随手送出了一个饯别礼,背过身挥挥手就当此生道别,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将这个小球抛给他后那人的身形仿佛变得更为稀薄,风吹即散。




  心大如郭长城也明白这小小的纸团并不如他本身那般"轻",源源不断的热度从手心传来,像是一剂良药,将他未宁的心神平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来道谢,这才发现那位船客古旧的衣服不止是破旧染了风尘,而是本身就属于着上个年代的款式,笔挺却灰败,比旁边的阴差更似一抹游魂。




  鬼使神差,郭长城又侧头看了看船头垂首而立的阴差,发现他依旧不行不动不言语,只是躲于黑雾之后的目光却一丝不曾浪费的落在了还坐于船尾的那人身上。




  远方传来了一声悠远的鸣声。




  启程了。




  竹篙轻点,船只离岸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水面泛起无色的水花。




  最后一刻,差不多怂了一辈子的郭长城眨巴着眼睛,鼓足勇气大声又结巴的对着那边喊出了声:“那个你…名字…”




  尾音几乎随着低垂的头颅沉进忘川里,话说出来又觉自己可笑,都是渡了忘川的鬼,迈入轮回便要洗个干净,哪里会记得一面之缘的同行客。




  就算是记得,轮回千万,命运无常,也怕是没机会再见了。




  只是即是如此。




  已离岸数米的船只上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音,郭长城猛然抬头。




  "我姓赵。"男人笑着回答了他:“赵云澜。”




 




二、赵云澜




 




  “卧槽。” 船漂出几尺远,方才的河岸已经与忘川的阴影融为一体,整个水面似乎只有他们这一点颜色在空间中摇曳着,赵云澜就是这个时候突然爆出了这么一句。




  大概是发现离岸边已经够远了,男人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见过傻的,还没见过这么傻的,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毛病啊。”




  丝毫不复刚刚与郭长城讲话时那种莫测高深又口直心善的样子,仿佛那张脸皮刚刚已经被他扯下来扔进忘川底再也捞不回来。




  阴差:“……”生魂见得多,这种类型的倒还真少有。




  赵云澜也没无所谓没人接他的茬,船上少了个人空旷了不少,他总算是可以让自己憋屈了大半程的腿好好舒展开,半躺的占了小半个船,一副旅游出行的架势。




  “明明阳气挺重无病无灾却万里挑一惹上了小鬼,招惹上小鬼就罢了,还偏偏是个地缚灵,这运气也是无可匹敌。”




  阴差仍旧没理,他也完全不在意,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一人独语,继续自言自语道:“缠他的小鬼怨气浅,也没什么脑子,一般来说正常人发现后远离倒也不会有什么事,他倒好,自个就往上撞。”




  地缚灵不同于其他鬼,通常死的突然且埋骨极深,又阴差阳错的留在了极阴之地,普通生魂一旦被困根本走不出去,所以执念也大,通俗点来讲就是死得惨还投不了胎,非得找一个替死鬼来替自己才跑得掉。




  通常这种类型怨气大目标也大,但同时数量也太多,地府那个办事效率不能指望,赵云澜自己也曾撞见几个,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活动人界的时候天下大乱,很难有机会去追踪这些事情。




  再往后他自己也遇上点事难以脱身,也就总有那么些漏网之鱼。




  郭长城撞上的便是这么一个。




  一般来说,这种鬼骗人大多没什么技术含量,无非就是请你帮个忙去个什么深山老林,大多人觉得奇怪也就回绝了,没回绝半路跑掉也来得及,奈何郭长城这人脑子直,答应帮忙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还没个人拦着,这就着了道。




  “也亏得他傻,替了小鬼看着对方进轮回但毫无被骗的意识,非但没有怨气还心生欣喜,反倒累了功德一件。”




  按照规则他确实替了小鬼,送小鬼转了生,从这个角度看他所说的“救了一个孩子”确实没错,只是因为这个功德被阴差发觉,也算是峰回路转。若非如此以郭长城那个性格,绝生不出害人的心,估摸至少也要被困个百八十年。




  那可确实不好过。赵云澜想。




  不过从地缚灵被拔出的生魂通常都会有些后遗症,比如记忆紊乱魂魄不稳之类的,轻微的只是有些混乱,严重的更是可能压根记不起自己怎么死的,还容易七魄尽散。




  郭长城无疑就是后者。




  不知来路,难踏归途。




  记不得自己因何而死是最麻烦的,记不得也洗不掉,两两相冲还容易出问题。




  所以刚刚一路上赵云澜都怀疑这小子会不会像一个灯芯一样忽闪忽闪就灭了,好在最后一刻总算是记了起来,也坚持到了靠岸。




  算是天不负他。




  赵云澜一个人熟练的叨逼完了,低头捻了捻毫无温度的烟,这才突然发觉透过自己的指尖竟然已经可以看到船板的颜色,隔着身体看到地面的感觉怪诡异,好像轻薄的随时要消失不见,这种感觉着实不好,男人干脆收了手换了个姿势坐,全当看不见。




  船头却在这时传来了声音,像是在一声叹息中开的口,却将那点无奈削弱的微不可闻。




  “令主不该将那枚定魂符给他的。”




  赵云澜当下一听便喜了,笑嘻嘻的直言道:“阴差小哥你总算愿意说话了啊?”




  阴差:“……”




  “我说你这也确实不厚道,”他盯着对方一副长吁短叹的样子:“好歹我和你们工作交流也挺多,不求个特殊待遇好歹也来个常规标准吧,你之前一直不言不语,我还以为我在被困那鬼地方的几十年里给地府犯下了什么惊天大错误。”




  “……”摆渡人没做声,一时间周遭只有轻微的水流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对方可能又要陷入沉默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




  “那倒是没有。”他说:“但若是令主不能到岸,就是我的错误了。”




   赵云澜:“……”




  话里有话太过明显,浅显意义来说,确实对方作为渡河的摆渡阴差,权利虽小职责却大,少送一个记载在案的生魂都是要受责罚的。但是没来由的,赵云澜又觉得对方这句话可能不是这么个意思,要说仔细一下子也说不上来,大约就是比起公事公办更像是带有一丝克制的意味。




  各色地府办公人员也算见过不少,身为地府差役,千万年行一事,七情六欲早已被打磨了个干净,有情绪的阴差他还真没见过。




  况且这还使他生出一种微妙的错觉,说熟悉太多,说陌生太少,大概就像上午匆忙出门和未曾见过面的邻里突然一擦肩,亦或是坐在车内无聊时往窗外一撇看到逆流而过的行人,类似忽闪而过的既视感,真要去捞却好像探入深山湖水怎么也抓不到边了。




  赵云澜这人看着万事耳边过,其实心思也是细腻的很,有点犹疑自然是不会放过,只是现在看来得到解答恐怕还真是有些难度。




  但不管怎么说,死是自己作的,坑的还是别人,尴尬还是要礼节性尴尬一下的。




  “没定魂符那小子肯定走不过奈何桥。”他眨了眨眼睛以示诚恳:“他魂魄不定,也才堪堪想起自己的死因,胆子还小,过桥被游魂吓一吓还不魂飞魄散啊?”




  阴差:“……”可刚刚吓他吓的最带劲的不是你吗。




  “我那是为了帮他回忆往昔。”赵云澜振振有词。




  话说的轻佻,理确实是那么个理,只是阴差的话也不是没有来由——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愈发轻薄的魂体。




  那枚定魂符本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虽说有镇魂令在身倒是没有魂飞魄散的可能性,但那几十年对他自身的消耗也不容小觑,赵云澜生前负着镇魂令主的职责,在阳世三间管着阴曹地府的事,却独来独往没个支援,考虑事情多少要周全一些,就临去之前多备了一张符。




  决断倒是没错,只是现在阴差阳错的给了别人,他一口气又全凭镇魂令吊着,大事没有,就是总一副要散不散的样子看的也怪吓人的。




  阴差又不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他的无耻而震惊,或者是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




  “再说了,年纪轻轻,功德却压得渡船都要沉,生前想必没少行善,却不巧生了一副薄命相。”




  当时昏迷的郭长城被带上船时他就注意到了,基本就算他躲过此劫也逃不过下次,难享天年。




  “早日投胎也是好事,说不定下辈子运气好有贵人顾他就不会这么惨了。”




  避重就轻,越扯越远。




  赵云澜人界行事忽悠惯了,虽说自十来岁发觉身份以来便将自己归为异类,但场面话磨练下来总不是每日枯燥乏味的阴差可比,扯完郭长城看对方并无兴趣,立马话锋一转:“不过阴差小哥你放心,我是绝对配合你工作的,即便是魂魄要散我也一定扛到靠岸,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阴差握着竹篙的手紧了紧。




  这一明显的动作自然是被船上另一人尽收眼底。




  这话完全是跑火车,他现在状态是不好,但只要还揣着镇魂令即便只剩一魂也是安安全全,这事他知道,阴差自然也知道。




  但即使是这样,对方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反应,赵云澜开始觉得其中有些意思了。




  自上船开始,他就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阴差有些不大对劲。




  他与郭长城不一样,虽然没死过,送也送过几个小鬼下黄泉,时间一到没等地府来人接,就自己叼着烟晃悠晃悠到忘川边去了。




  半夜三更,人界灯光尽灭,交界河流一片晦暗。




  近年来人死的多,地府事物也愈发繁忙,那群老古董跟不上时代节奏效率极低,摆渡阴差也常常是供不应求,之前他见识过一次,一群游魂挤成一团争先恐后的上船,投个胎愣是搞得跟之前开战前逃难似的,船不来还得等,没处去问也没个道理可讲。




  所以考虑现状,他本以为自己也要等一等,还找了个舒服石头盘腿坐着。




  他本是那样以为的。




  没等坐稳,河畔就传来了一声清浅的铃音。




  抬起头,就看到那阴差悄然而立,黑色的长袍严严实实,几乎要融到无光的夜色中去了,又好似他是刚从夜中生出的鬼魅,极不真实。




  有那么几秒,他没说话,就只站在那里看向对面的生魂,像是过去太久化作了不会言语的化石。静默的在一处地方呆了千千万万的时间。




  赵云澜总觉得比起来接人,他更像是在等,并且在自己来之前就一直在等。




  两者看似相同又差别巨大,其中原因让他这个通三界晓地府的镇魂令主也一时没想明白,对方也没给他那个时间。




  短暂的沉默之后,阴差动了。




  他侧过身,抬起手指向身后的河流。沿着他手指的方向,能看到一叶轻舟随着平稳的水流安然停放着。




  ——只是依然一言不发。




  也正是因为如此,赵云澜疑惑之余甚至都生出了“这阴差该不会是哑的吧”这种想法,直到郭长城上船他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莫非是不愿说?




  可种种表现下来又好像不是,语气词也好目光也好,郭长城都能注意到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注意不到,只是对方掩饰的好也不好,好在只能感受到微妙说不出具体,不好在若不是有些明显也不至于被他发现。




  赵云澜这人行事不拘小节,得罪过人也得罪过鬼,但这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仇,倒更像是……




  ——自此打住,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虽说他自身条件也不差,生前有过数度桃花那也都是人,但他在世期间国家风云动荡,而且因自身身份多少还是有些隔阂,再多喧闹也无法推心置腹,像是一扇玻璃门把凡世声音都隔绝在外,他在里面自己和自己说说就罢。




  因此,至死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赵云澜搜肠刮肚也没想出在哪和鬼差还有过渊源,况且他的直觉又告诉他,绝不是一点点因缘那么简单。




  可那是到底什么时候发生过的?




  他思维不停,船也不停,摆渡者已经划得足够慢,但忘川本身就像在推动他们前进一刻不多留,短短的一刻已行进许多,还没看到靠岸的光,却也只是时间问题。




  也不知具体是想了多久,烟都已经“燃”尽不知道掉到哪个角落去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下意识的拨弄着手腕的表带,而船头摆渡者的目光也不偏不倚的落在那里。




  “唉,它竟然还在啊。”




  这一下彻底把他从思绪中扯了出来,惊讶是真,死了之后他也没在注意过,通常来说人死只能保留当时外形的一个魂,物质是没有的,这也是为什么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连衣服可能都只是为了防止出现万人裸飘这种伤风坏俗的画面,实际也并不存在。




  镇魂令自然是个例外。




  却没想到明鉴也是。




  这表是他当年救出一个人质弄坏后,别人好心帮修回来,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可以沟通阴阳的明鉴,这事他也一直没想通,最终也就当自己撞了个大运,高手在民间。不过好用是真好用,往后救过他数次性命也多少要感谢那位不曾露面的高人。




  本来还在为这么一好物随他葬身山洞里而可惜,没想到还跟着来了,倒像是寄了心的活物和他绑定了似的。




  后知后觉才发现那船头阴差也在盯着明鉴看,却在目光被他发现之后触电般的移开了。赵云澜以为是这玩意随他死后也依然对鬼不友好,抱歉的笑了笑,将手腕挪到一边,另一只手凭空一翻,又捏出一支烟来。




  然而烟还未到嘴边,下一秒就突然消失,在分明一动未动的阴差手里化作一缕青烟。




  赵云澜:“……”怎么着这船还禁烟吗,刚也没看不让啊。




  “令主年纪轻轻,这些还是少碰为好。”




  ……人死都死了还能抽出个病来不成。




  想是这样想,他也注意到估计是因为刚刚自己没注意将一缕生魂味落入了忘川之中,激的方圆无法投胎的那些东西追随而来。但怎么说船上也是一鬼差一镇魂令主,饶是那些东西敢想也不敢近身,无非就是跟在后面吞了些他的生魂气去,于他来说不怎么打紧。




  但有人显然不这么想。




  心里暗道这阴差实在是严格的有些古板,嘴上却没有戳穿,顺着应了一句:“没问题没问题,下辈子要是投胎还能做人一定早早戒烟,你看如何?”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别那么严肃嘛,”前镇魂令主平日嘴里跑火车跑惯,这下嘴里没了东西更是口无遮拦起来:“人世生魂百万有余,我们能到一条船上也是缘分,俗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




  说到一半他也觉不对赶紧打住,可惜句子那阴差已经听了去,略略思索了一阵估摸着是想起后半句来了,浑身猛地一僵,幅度大的他都看得出来。




  摆渡人日夜渡河,碰到这样调戏阴差的大概还是独一家。




  这船客心里也有点虚,好在等了几秒那阴差也没有翻船或扔他下去的打算,不过也再也没了开口的意思。




  得,这天算是聊死了。




  没了烟还没人聊天,路途漫漫,终于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




  赵云澜向后一靠,头向后仰,一副懒散的不行的样子,拖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以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开口道:“阴差小哥你看我没了烟,你也不肯与我说话,那我自己来问三个问题,也不难为你,就挑一个来答怎么样?”




  阴差不言语,赵云澜便当他默认,自顾自的开了口。




  “第一个问题。”




  “我死时年轻,记忆力当然也好,自己怎么死的记得一清二楚,就连掉下来的碎木碎石都历历在目,但往后那几十年我却好像浑浑噩噩,感受不到苦也感受不到痛,就好像睡了一觉记忆又复清明,就到这来了。”




  “就连地缚灵被困都知道备受折磨,而我那几十年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这显然不正常,但若要说是我走了大运搪塞过去也可以,只是又有了另一个问题。”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依然缓慢撑船的鬼差,见对方毫无反应继续说下去:“用了那个术法,即使有定魂符在那种情况下魂魄也绝不可能保持完整。”




“我亲眼看着那么一部分生魂碎掉了,不过主魂安好,副作用也不严重,无非就是人世一些记忆可能有所缺漏,但我现在确实除了那几十年外的事都还记的清清楚楚。”




  “你说,那散掉的碎片,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赵云澜看向阴差,阴差却不看他,只垂着头继续划船。




  他本想吸一口烟,却意识到指尖空空荡荡只好作罢,摸了摸鼻子继而道:




“第二个问题。”




  “世人皆知死后由鬼差引渡忘川,从此岸至彼岸的过程是对人世最后一点留念,踏岸便是下一世,与之前再无纠葛,只是可惜忘川虽长渡河路程却不长,不然也不会有那么些人自身未想个清楚明白就带着遗憾投入轮回。”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盯着全然不动的鬼差大约数秒,再开口时不复刚才慵懒的调子,连字音都咬的清楚了些。




  “我身负镇魂令,在世期间也几次三番的来过地府叨扰,死后事大概是个什么流程没经历过也曾了解,渡河便是断了界限,过了奈何桥不能回头,饮下孟婆汤前尘尽忘。”




  撑篙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小船却仍在继续前行,像是有无可抵抗的力量在推动着它阻挡不得,阴差抬头望向唯一的乘客。




  “这些我都清楚,但我却从未听说过……”赵云澜不躲不避,依旧盯着那团黑雾后的眼睛,神情坚定,目光如炬:“从未听说过地府的忘川有两个渡口,也从未听说过一舟载人有分开下船之说。”




  “那么阴差小哥,”他放慢了语速,短短几个字砸进了平静无波的黄泉水之中:“你现在是在带我去哪里?”




  天地空旷,万籁俱寂。




  方才因生魂气聚来的那些玩意似乎也被吓得散去了,整个空间像是从阴曹地府中也隔绝了出来,安静的不似任何一个地方,就好像世间万物还未建成,偌大的黑色中只有他们两人彼此相视,遥隔了船头船尾的距离。




  半晌,就在赵云澜以为对方不会在开口说话时,那边却幽幽的抛过来一个极轻的句子。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轻的像随风而走,“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第三个啊。”船上乘客却忽而一笑,刚刚那有些压迫的语气瞬间被他尽数全收,他摸了摸下巴,语调似乎都轻扬了起来:“第三个问题可就好答了。”




  而后,赵云澜立刻换上另一幅神情,眼睛里都写满了笑意,仿佛讨论的地点不是在深不见底的忘川之上,而是在某个霓虹灯闪烁的剧院门口,而他正握着两张戏票跃跃欲试。




  “第三个问题是,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阴差:“……”




  这人变脸绝学已看过一次,再看一次依然让人……让鬼叹为观止。




  三个问题之后,无人言语,船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对方不说话,浓密的黑雾将其严严实实的掩盖了个彻底,就连苍白的手腕也拢进夸大的黑袍中,看不出任何反应。




  他不说,赵云澜也不急,半倚着船檐优哉游哉,只是目光从未从船头移开过。虽不知现在是要去哪,路途终究还是有限的,他直觉对方不会害他,但如果死撑着不开口这位前镇魂令主也是一点办法没有的。




  但另一重直觉也分明的告诉他,到了这一步那位阴差不会一声不吭。




  之前是以为不愿说,而后又觉得或许是不能说。




  只是这个不能说是客观不能说还是主观不能说就不得而知,赵云澜也不能确定,只是隐隐觉得就像是阴差身上终日不散的黑雾,似压抑似克制,是开口之前的无法言说。




  黄泉水而成的冰,把自己死死地困在了里面。




  此时的赵云澜用自己触及将散的魂体轻轻地叩响厚重的门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开门的钥匙,刚刚的三个问题也只是半问半试探,直到听见船那边传来了细微的声响赵云澜胸腔里像是有什么猛然一跳。




  “令主以凡胎肉体,自化成封石,受万千戾气之苦。”阴差答非所问,:“只保山镇百年平乐,百年之后若是有人存异心,一切依然会卷土重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轻声问:“值得吗?”




  “这不对吧,”赵云澜故作一个夸张的表情,凑过身去:“不是说好阴差小哥回答我的问题吗,怎么还变成问起我来了?”




  阴差不答话,好似又化作了一块闷石。




  赵云澜摇摇头,又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几句,偷偷瞥两眼船头那人,依旧是无动于衷,大有你不说我便不开口的架势,这才收起了表面浮夸的样子。




  “不足百年的平乐,确实短暂。”那唯一的船客屈指轻轻敲打着船板,却没发出一丝声响:“不过是孝子为父母养老送终,长辈见子嗣长大成人,多几次谷物生长丰收,也可能是家族破败妻离子散,尝了人间疾苦郁郁而终。”




  “是好,是坏,是任何事。”




  “万年是‘生’,一刻也是‘生’。”




  “何况人本就生而短暂,而且……”赵云澜伸了个懒腰,摊开双手倚着船向后仰倒,磨着后槽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补充道:“本来就是一群人类老不死折腾出的烂摊子,过去顶着镇魂令主的名我也没少捞好处,人界自己的事情总要去收拾收拾。”




  这话半真半假,烂摊子是真,收拾也是真,好处得另谈,不过他确实从未认为镇魂令是一种不幸。




  他投胎投的好,上辈子家世不错,恰逢乱世也未愁过吃穿,顶上有两位哥哥属赵云澜是最小的,家族使命轮过两番也到不了他头上,因此也算是年少无忧无虑天天摸鱼打狗。




  黑猫送来镇魂令的时候还以为是哪家骗局,后来才意识到怕是真有大任加身。




  赵云澜虽然之前玩玩乐乐看似不靠谱,其实敏锐得很,承了一家令自然做好一家事,之后短暂的半辈子就弃了安定生活奔波在这上面了,家庭变故则是后话。




  大大小小也处理过不少事,身为异族心有不甘上人身的女鬼,祸乱人间引诱孩童的魍魉,而阴差所说“山镇”就是最后一桩。




  自古山镇远离城市落后愚昧,眼下更是战火纷飞法治无存,或是被匪徒杀死或是死于瘟疫,总之民不聊生人人自顾不暇更没有闲工夫去处理那些尸体。




镇子刚好有个不知何时存在的洞穴,群众便将尸体抛在里面,长此以往也堆积了不少戾气。




自此,山镇开始出现一些怪事,赵云澜就是这个时候路过了此处。




离家之后他四处游历,无牵无挂,见这山镇都要成一鬼镇了就走了一趟。




本来以为只是个小事。




结果实地一看,还真不是那么回事,地下洞穴本就属阴,究其历史和远古都有些关系,往后又被古人用以养尸养鬼怨气冲天,本被高人压制如今却不知为何破了封印翻倍而来,即便是赵云澜要搞定也是需要些时间的。




只是有人偏偏不想给他时间。




 战乱时期,不少自称阴阳术士也顺应而出,真真假假,大多只是骗个钱财,但总有个把两个懂了点歪门邪道想害人性命被赵云澜揪出来过,还有那么些真得道的看不惯他这镇魂令主这土匪脾气,三三两两一合计,就坑人来了。




 但赵云澜何人,镇魂令出三声鞭响,腹背受敌也未见一丝狼狈,孤身一人游离其间,一破游魂二破阵法。




只是山洞上千年戾气不同以往,那些老不死也是有些真才实学,堪堪解决完这些问题还是有些筋疲力尽,本准备一口气用准备好的符封掉洞口,却突然感觉到才消停下去的戾气成倍暴涨。




抬头就看到那个当时在山下求他解决问题的村长正跪在洞里念咒。




赵云澜:“……”




千防万防……也是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身边一个搭把手的都没有,一心难三分才没防住这点破事的发生。




村长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禁术,估计他原本也只想装神弄鬼为自己谋利,没想到反应那么大一下子傻在原地,瞬间被戾气拖入了地底。




……也算是报应来的飞快。




只是这千年戾气苏醒,被禁术翻倍,还吞了不少法宝生魂,不是一两张符就能压住的了。




当时他站在洞穴深处,深深吸了一口烟,仿佛旁边的碎石山崩与他无关,两步三步就晃悠到了最内的墙壁——里面有各种尖锐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赵云澜只觉得震得耳朵疼。




这戾气发散下去小则山镇尽毁,大则……好再研究过禁术的也不止那倒霉村长一个。




以生魂为引,要以生魂压生魂。




安定的代价,是几十年的戾气之苦和封石契约。




“人心易变。”阴差突然开口,冷冷道:“百年前有人这么做,百年后依然会有。”




到时候一切又回到原点。




“哪有绝对的长久,”赵云澜突然侧过头,再次看向船头的摆渡者,“即使我的办法失败了,或许下一任镇魂令主会有更好的法子。”




“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说完这句他顿了几秒,冲着阴差笑了笑,苍白的脸上似乎还有浅浅的酒窝,飘忽不定的身形在漆黑的地府就像一盏微弱却明亮的灯。




阴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遭没有声响,没来由的赵云澜觉得这次对方是想要开口却迟迟未吐出字句,就连面上的黑影也变得稀薄了些。




心里长叹了一声,他自认为有足够的尖锐去探这座高山的底,但时间确实是太短了。事已至此讨论这个阴差真正的身份已经无关紧要,只是对方就像一座尘封的山又无端吸引赵云澜不得不去触碰。




若是有足够的时间……若是有他还在人界时就见过这个阴差,若能有足够的时间。




只是现在放弃从来不是赵云澜有的美德。




“我的问题也交代完了,所以……”抓着对方还在愣神的时间,前镇魂令主恢复了嬉笑的模样熟练地把话题迂回到了几分钟之前:“阴差小哥准备回答我哪个问题?”




大概是没想到这人跳转的如此之快,摆渡者才从思维跳脱出来,愣愣的看向船中乘客,又飞速的低下了头,就连赵云澜都能明显感受到周遭的气息波动——似乎是某种强烈的挣扎与欲望混杂一体,生生的压抑到只剩一丝冷香。




像是难以倾吐又难以隐藏,堵塞在胸口在咽喉的那些字句,被沉入了黄泉底。是将心挖出却捧在手里不知何去何从,又不舍就这样放回原处,站在原地让自己的犹豫和克制将一颗心脏千穿百孔。




赵云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或鬼,但他在等。




他不能说,他愿等。




似乎过去了半时之久,那阴差终于动了。吐出词句之前无比艰难,似乎那并不是言语,更像是巍峨高山压在肩上的重担,是隔绝世外的轮回转石。




然而在第一个字音泄出后一切就变得那样顺理成章,似乎是演练了千万次一般。




“沈,”阴差说:“我叫沈巍。”




 




一、沈巍




 




“沈……巍。”船客低头将名字反复念了几遍,好似在慢慢咀嚼这两个字,忽而锤手感叹道:“沈巍,好名字啊!”




沈巍没应他的话,他虽按照对方所说的回答了第三个问题,心里却在话出口的一瞬间就有了一片悔意——他本不该。




不该假扮阴差只为送他渡河,不该开口说第一句话,更不该告诉他——




赵云澜天生敏锐,不过几乎每一世都被他藏于外表之下,旁人接触的少一般无法得知,沈巍清楚,且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不怕对方问,说来有些作弊嫌疑,但他毕竟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听过无数次类似这样的问句。从一开始不善言辞的沉默,到后来半真半假的谎言,两百三十五世里字字句句都记得明白,这还不是那人问出过最直切红心的问题。




但偏偏这次失了足,刚脱口而出一个字就开始后悔,然而吐出的句子收不回来,也只好说服自己凡人渡河再怎么说也是短暂的,入了轮回就像是灯盏尽灭,一切从头再来。




地府那群老头做事常出乌龙,也就只有洗刷记忆这个方面十分严谨彻底,他用几千年的经历可以担保这点。




而且饮下孟婆汤后,是从最近的事情开始遗忘,即便出现意外赵云澜还能记得前世小事点滴,也绝不可能记得他。




这样想来却又有些觉得自己卑鄙,既然知道无意义却还是说出了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图个什么。




可能就是图他这一句话,就像他故意弯弯绕绕将忘川短短轮回路走的无比漫长,也只是图多看他几分几秒而已。




大概是看沈巍有些紧绷,赵云澜发挥他独有的优势圆场道:“阴差小哥也不必多虑,你回答了一个问题另外两个我不会提,再说了,”他略略低头思索半秒:“我不过一个渡河的生魂,也就现在能说话,等入了轮回一丝一毫也不能剩下,就连我问你的这些,也不会再记得。”




沈巍猛然一震。




尽管对方说这话无意,甚至还是垂着头,仿若自嘲又无奈,一时让他这位假阴差的胸口拧成一块,同时又一刹那间洞穿了他藏在重重岩石下数都数不清的私心。




“不过,要是觉得实在是不想说,也不强求。”




这话轻飘飘,却好似被说的三分意七分情,低头被额发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留下一片虚晃的影子。




那种感觉怎么说……仿若是胸腔缺了一块。




虽然知道对方只是握着一半的牌在试探,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踏足一步,一步足矣,然而那道被自己筑起的玻璃墙就横在那里让他动弹不得。




  另一方面想起这不过是对方人世间习来的一些小伎俩,不知对付过多少人鬼,又觉怒从心起,却无从发泄。




  他生自大不敬之地,是地府传说中九幽阴冥的煞气,断魂除恶,一刀阴阳的斩魂使,杀伐果断,偏偏到了这个人——即便只是灵体跟前,即使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忘记也忍不住踌躇,连出口的话都要斟酌再三,吞吐不能。




  半晌,沈巍感受到自己双唇开合,几次无声后才涩然道了一声:“好。”




  赵云澜:“……”




  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在他脸上瞬间而过,又马上被隐藏的很好,估摸一方面他已经清楚沈巍不是不想与他说话——不如说正好相反,但同时也没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还能坚持三缄其口。




  这个“好”也是模棱两可,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其中究竟是何意沈巍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总觉得自己应当还接着千千万万的字要说,如果还是千年前能直接表达自己的小鬼王,大概是讲上几天几夜都不会停歇,但沈巍不行。




  想起过往对那人的直白,他不觉得是自己变了,只是在那之后有太多的不许说,不能说,不可说。




  千万年下来,他早已不知道如何去说。




  吐出个字要跨过重重筛选,还要在撕扯着自己在泥潭滚上一遭,即便说出口也还被悔意煎熬。




  但我分明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沈巍想,放在心里都是奢望,哪里又能够希冀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可他明明又有那么多渴望,甚至想追寻与生俱来的本能劈开这无尽河流,带着赵云澜摇摇欲坠的魂体藏进地底的最深处,拆吃入腹合二为一,从此往后没有什么绝望,也断绝希望。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戾气也被他强行克制成仅有一丝念想,只是谈上几句无关痛痒的句子,看他多说几个字都是好的。




连这也不能够吗?




像一个小孩子委屈的发问,但沈巍心里清楚,这发问何等贪婪。




连遮挡的雾气都停滞,他不再开口,赵云澜也不说话,似是还在等,就仿佛耐心刻在他的骨子里,但他们都知道不是这样。




那唯一的船客只是在等,耗费生命最后的时光也留以等待。




“……只是,”这声音咬的极轻,假冒的阴差又垂下头撑起被他遗忘多时的竹篙:“有些问题,恕我不能说。”




赵云澜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沈巍躲在重重面具之后苦笑,这句话一说就相当于给了一个免死金牌,想问什么都可以,只是答与不答权力还留在自己身上。




拙劣的在边缘试探,却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没事啊!”赵云澜应他,以船板为支撑物往前一趴,抬着写满笑意的眼睛故作严肃说:“是这样,我虽持镇魂令,但毕竟各种原因时间过短,对阴曹地府的事情只知道个皮毛,但又好奇,便想着和沈兄请教一二。”




  听到那个称呼沈巍就觉得眼皮一跳,还没等反应对面下一句就蹦出来了。




“我们飘荡这么久也没看到别的船只,这偌大一个忘川,只有你一个摆渡阴差吗?”




“不……”沈巍思忖片刻,却又改口:“是,只我一个。”




“那也太累了吧。”赵云澜由衷的感叹。




 摆渡阴差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但他这样答也是没问题的,毕竟对于赵云澜来说,从第一世开始每次轮回都是由沈巍一人渡的,倘若他能有前世那些记忆,也只会认得黄泉路上陪同他前行的从来都只是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阴差。




生生世世,从未变过。




可惜他不会记得。




不过这本就是沈巍想见他的私心,无处可说,此次说出“只我一人”也觉得自己可笑,扮作阴差送赵云澜渡河已经是钻了空子,他答应神农要守住厚土大封永世不能见……何况几番轮回那人也成了真正的凡人,人鬼殊途,即使没有这个诺言他也会以刃穿骨将自己锁的严严实实。




只是漫漫长途,总是需要一丝光的。




不愿将最后一面落于他人眼中,也不愿他认为自己只是芸芸众生的一粒苍粟。




起初只是接过摆渡鬼搭载好的船只,看着他们在船上攀谈,远远记得一个侧脸便觉得是幸事,再往后又觉得不满足。就像孩童拾起地上的糖果,感受到沁甜的滋味便忍不住看向前面——明明距离下一口甜只有短短一步路而已。




而后他只渡赵云澜,偶尔载上其他几个乘客以避免引起怀疑,再而后——




他去了人间。




化作众生,千面一人。




沈巍在他身边扮演过无数角色,街井旁擦肩而过的小厮,寺庙外一个不敢踏足的香客,阁楼上未曾谋面的古怪邻居,逃警卫转身跑进巷道的年轻报童,行军队伍救下的一个不起眼的难民。




听过马蹄声,听过竹简簌簌,听过早课梵经,听过枪炮声,听过深夜钢笔在纸上的摩擦,也听过汤匙与搪瓷碗的碰撞,舀起一丝粘稠而断不开的甜汤。




如果说两百三十五世里赵云澜历尽人间,那么沈巍也伴他左右品过百态。




虽不相识,也一步未曾远离。




为他修过明鉴,也趁夜里掩过窗帘,甚至见过那缠了赵云澜两世的女鬼。




这百世里他见过的人,接触过的鬼也不少,沈巍大多都忘了,偏偏这个还记得清楚。




那时他说人鬼殊途。




女鬼不言语,却在踏上黄泉路的最后一刻突然抿嘴而笑,回头看他说:“你不明白,我等了他三世。”




三世。




沈巍没说话,他常对有机会伴在那人身边的人鬼妖都心有嫉妒,此刻却只剩一些悲哀,三世如何,百世如何。




目送着那女鬼入了轮回,他才开口,又念了一句人鬼殊途。




这次却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事态万千,他们唯一没有变过的身份就是死后的生魂与渡他过河的阴差,因为只有这个身份,才能毫不遮掩的直视他,站在可以离他最近的距离不忧心其他,或许还能说上两句——这般优待,还有什么不满足?




  “不,”沈巍明知道对方只是一句感叹,不是疑问,却还是脱口而出,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并不觉累。”




  偷来的时间太过短暂,他恨不得让这忘川延长到再也到不了彼岸。地府无明亦无暗,而赵云澜于他而言就像摆渡船上支起的一盏小灯,常年行走黑暗中,只有这一刻与灯相伴,又怎么说得上辛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知道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要说,说出口又怕引起对方的疑心补了一句:“职责所在。”




如履薄冰,就连剖开胸口袒露的一点点真心也必须要收回大半才能给他看看。




赵云澜“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尽管他心思灵动,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猜到这样的错综复杂,就着沈巍的话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死人多,工作量也大……”




他忽然一顿,话锋转道:“这种忙碌的情况下阴差小哥还坚持将生魂拼凑完整再渡河,真是相当敬业。”




“什么?”沈巍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么一句,心下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就是那个,”赵云澜也一副惊讶的表情,好像在疑惑对方不知道:“郭长城啊!”




摆渡人后知后觉,才想起刚刚自己似乎是在这位船客无良吓唬小朋友的时候,把郭长城摇摇欲坠的生魂给按了回去。




小事无足轻重,他早就忘了。




他惊的是以为是对方察觉了山镇,魂魄碎片事情……也就是刚刚沈巍没有回答的那第一个问题。




并非是因为不知情而不能答,倒不如说没有人比他更知情。




赵云澜以身封山的时候,斩魂使正在与他相隔天地两端的地方。




几经轮回镇魂令主早已凡骨肉身,他不可能感知到那人的一举一动。那山穴本来就是没处理掉的上古遗物,这种会引起魂魄动荡的事情地府也应当插手,但却没有,于是等沈巍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




身躯燃为灰烬,魂魄化为赤字刻在岩壁之上。




斩魂使黑衣黑袍,立足山口原地,气息平稳,无波无澜,足足有一刻时间。




旁边的判官几乎缩成球,又看这大人物持着刀,怕他一时没想开劈了山还连带着自己,结果那人只是静默而立,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浑身一颤,立刻心领神会,圆溜的赶紧跑一下不敢耽搁,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就看到沈巍将刀留在洞外,一人飘然而入半跪在石壁跟前,指尖随着赤色符咒的印记描摹一边却并未真正触碰。




下一秒,山石中黑色的戾气猛然泄出,一时间天地鬼哭又归于沉寂,判官看的真切,那黑气都渡进了斩魂使的身子里,他苍白的脸色都沉下几分。




这下他是真不敢再呆,赶紧溜之大吉。




上古戾气宛如刀刃般横冲直撞,但沈巍本就习惯也不觉难忍,反倒是想起山石契约不可破,那人还是得在这多留那么几十年便觉得心痛难耐,毫无办法。




而后他就踏上了寻找赵云澜魂魄碎片的路。




碎片不过是一些记忆,无足轻重,地府的人也屡次来劝,都被一一驳回。




千年前,他愿用五十年时间搜齐那人魂火。




千年后,依旧如此。




何况他自私到那人的一丝生魂味都不允他人触碰,又怎么能忍受魂魄的碎片掉落凡间被不知哪来的玩意给捡了去?




这一寻就是几十年,沈巍几乎是沿着这世赵云澜生前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才找齐,最终捧着那些碎片又回到了山穴前。




一路不觉苦,倒是欣喜较多。




他看到七八岁的赵云澜在小院跑进跑出撞翻了花盆,看到十几岁的赵云澜第一次看到大庆当机立断关了窗户差点把猫脸拍扁,他看到二十来岁的赵云澜站在大雨中看着家门关紧,他看到三十岁的赵云澜顶着街上流弹抓住魍魉,回到摇摇欲坠的小屋来不及伤口倒头便睡。




还看到赵云澜站在石壁之前,割开手腕以血画符,符成的那刻地动山摇,他跄踉跌坐在石头上,苍白的脸上忽而带了笑意。




沈巍捧着这些光景,一点一点的将它拼回原处,小心又谨慎,唯恐遗漏了什么,又似有些不舍——每一片记忆不过数秒他却看了无数遍,铭刻在心。




记忆的容量是有限的,他活的又长,许多事情过了便忘,只是关于那人的事情,两百三十五世每一刻所见都不敢忘,沉在心底像是聚成塔的沙,每当感受到骨子里的暴虐与寒意难以压制时就翻出来看看,如此一想又觉得自己还有着这些也是幸运。




哪还敢贪多。




“举手之劳罢了。”摆渡人将回忆暂压心底,垂首淡然道。




 刚好错过了那位船客望向他突然沉下去的目光。




 这件事他并不准备说,对方也不会——




“你说啊,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吧,”赵云澜突然说,好似感慨万千:“有好人帮小郭同志固魂,就有人帮我找回碎片。”




未等沈巍反应过来,他继续道:“我和他都隔了个年代,平生素不相识却都一样好运,我们唯一的交叉点——就只有你啊阴差小哥。”




“这说明什么,”他凑过来,面上带着笑眼睛却如同一汪幽潭,“这说明你就是我们的运气都是来自于你啊。”




 这话逻辑颠三倒四,若是平时的沈巍定给他挑出一堆毛病来,但此刻的他停下了动作,盯着这唯一的船客四肢感受到一丝不安爬上脊梁。




——他不会、他不该会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




但即便这样,那种不安还是挥之不去,冒名顶替的阴差终于察觉到自己或许已失言过多,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敲响了警钟。




如果沈巍能探到此刻赵云澜的内心,就能知道其实他其实根本没底,只是根据刚刚的事情凭空猜测罢了,完全是空手套白狼就这么诈上一诈看反应,老伎俩了。




然而他不能。




“……令主说笑了。”静默许久,阴差缓言。




对赵云澜说这是一个肯定的不能再肯定的答案。




船客发出一个了然的单音节点点头,却并不准备放过这个话题:“人死七日,生魂游离不定,有的想早走有的却想留。”




“除非是那种七日到了还不知道自己已死的奇葩需要阴差去接,其余的通常都的去忘川等,毕竟岸线那么长,阴差也不知道何时哪里会有人要渡河。”




 “但是我到岸边的时候你却已经在等,我不知道你在等谁,但你就那么确定他就会择那日去那岸渡河投胎?”




  “还是说,”赵云澜死死地盯住船头人一举一动,一刻不停,仿佛在赶时间:“你知道有那么一个人情况特殊,生魂自由后对人世已不可能留恋,而且也一定会寻着他熟悉的路去他知道的那个岸边?”




  沈巍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方才终于意识到之前的一字一句可能都不是普通的闲聊,从第一个问题开始那船客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他在回答什么。而自己,仗着路途短暂认为对方即使有所觉察也无妨,事实告诉他是他低估了对方的直觉,硬生生的将主动权推进了赵云澜的手里。




  想来,自己的言行还是和那人学的,自小不太擅长这些,到此地步似乎也并不奇怪。




  但无论如何,沈巍想,无论如何,无论赵云澜有多敏锐,无论他察觉了多少东西,他都不可能——




  船客并不知道这阴差在想些什么,也不见他说话,抬头看了看远方,忽而叹息了一声,压低声音苦笑道:“我时间已经不多了,开门见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都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




 “你不是摆渡鬼,不是阴差,我也从未见过你。”




 “但……”赵云澜抬起头,眉间疑惑又坚定,穿过黑雾剥下面具游走过经络直直的落在他的心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巍。”




  这是他今生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似山崩地裂的雷火,又似源源而来的冰泉,他惊愕,又欣喜,担忧却怀念,最后生生的催生出一丝恐惧来,多种情感夹杂在一起百味杂陈,无法动弹。




 他本打定主意,若是能答之事定如数告知,能多一句交流,一句也是好的,但偏偏——




挣扎沉浮也好,戾气之苦也罢,这些在这一声面前都不算些什么,只是那不许说,不能说,不可说又浮上心头,仿佛刚刚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是梦境,此刻理智回来之后才是真。




他不敢抬头,怕直视了那双眼睛就能动摇了千年的坚定,又想抬头,再看上一眼那里面装了自己的样子。




最终,沈巍垂手位于原地,说道:“恕我不能说。”




不能用谎言去骗,这没有意义,况且他也不想在最后的时刻利用谎言将自己编造成一个无关的他人,到了这一步,这一点点私心仍被他揣在怀里,诚惶诚恐。




所以他说我不能说。




他不能说,也没机会再说。




赵云澜想问,也没机会再问。




船只在河流中猛然一顿,大概是因为忘记减速而磕的过重发出一声嘶哑的低鸣,似恸哭又似哀悼。




船靠岸了。




 







 




“然后……我就这么走了?” 赵云澜以一种极端不雅的姿势趴在沙发上,嘴里还叼着大庆的炸鱼柳,含含糊糊的问。




 沈巍在旁边,皱眉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什么阴阳真经,一时无暇分出神回答他。




 大战结束已经六年了,赵处都平稳的躺成了赵局,除了前几日那场小风波之外也没什么大案子,天下太平。




官位涨了待遇也涨,老李琢磨琢磨就把大庆的小鱼干进化成了鱼柳,无骨鲜香,引得众人疯抢,赵云澜更是借着职位之便每日顺走几盒,美名其曰“看你们都吃完了我得留点投喂大庆。”实则几乎全进了自己肚子里。




也不能怪他,自从沈巍来了之后他的饮食健康就完全交付给了这位沈公仆,没日没夜研究菜谱不说,还没收了一切零食,定量发放,这人之前不是抽烟就是棒棒糖总归是嘴馋,便抢了鱼柳,气的大庆几度离家出走,还越长越胖。




估摸着是出去吃百家饭了。




其实说到底昆仑归位无病无灾哪里有这些担心,两人分明都知道,但沈巍偏不,赵云澜也乐得由他,对一个男人来说看着自家媳妇在厨房忙忙碌碌,还有比这更好的风景吗?




这叫情趣啊情趣。




说到情趣还有一点,就不得不提到之前那个小风波。




风波虽小但挺有意思,旅游了一趟不说还在九十九个芥子世界里看到了真真假假一堆东西,有前世也有虚构,还意外发现了明鉴的来历。




回头第一件事赵云澜便问沈巍这事的情况,斩魂使正挽着袖子用斩魂刀削苹果,——他们野外露营忘了带小刀,全部一一坦白从宽。




这反倒让镇魂令主来了兴致,照片他是看过的,可还有那千千万万的故事他不知道,归家之后也每日闲暇就缠着沈巍与他说说前世的过往经历。




也总能在里面发现些彩蛋。




比如刚刚那个,没想到还和郭长城同过船,想想又觉得有趣,想起那小实习生刚来的时候一惊一乍,上辈子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拐上船还不给吓懵了。




还有……沈巍。




他对自己的兴趣倒不是很浓厚,但沈巍这人讲故事完全是有损大学老师的形象,跌宕起伏也能跟你说的平平淡淡,毫无带入感。这就算了,他关于自己的部分总是少之又少,却把赵云澜的部分说的条条明晰。




……重点完全不对。




但也……赵云澜翻了个身,头还枕在沈巍腿上,自下往上看对方对着手机屏幕皱起的眉头。千年来小鬼王的心性根本从没变过,眼里只有一人,从未看过自己,所以他就只好在那充斥着自己镜头的故事里找找面前人的影子,视若珍宝点滴珍藏。




他初觉心疼,而后又豁然开朗——千年故事,往后万年却都能陪伴,何愁之有。




现在就只想小鬼王都有一室照片,他却没有,真不公平。




想到这里,赵云澜抬手碰碰对方眉间的,喊道:“沈巍,小巍,宝贝?”




沈巍这才回过神,舒展开眉头疑惑的看向他。




赵云澜叹了一口气,问:“点好了吗?”




自之前学会发红包之后,赵局便遵从上级指令,自觉跟随信息现代化建设的脚步,要让全体成员都对电子产品融会贯通,点对点教学,一对一帮扶。




于是这位重点关照对象毫无意外的就分给了他们整日闲的种菜的赵局。




  今天是基础课程其二——点外卖。




赵云澜饿着肚子在沙发翻滚,看沈巍对着外卖软件一片花花绿绿焦头烂额,还非要对方趁着挑的工夫给自己再说说前世的事情。




斩魂使何人,一心一用但偏有一心只留给他赵云澜,当下就一边点外卖一边把之前讲的续完了,这才引起了疑问。




这一说沈巍才突然醒过来,愣愣道:“点好了。”




“那行,咱别管他了。”赵云澜上手就把手机一拿往茶几一甩,甚至都不检查检查,毫无好老师的自觉。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了解。




“……”沈巍沉默了一会,像在思索,而后开口道:“没有,你临下船前又回头说了几句。”




虽然他刚刚沉浸手机,没来得及答,但问题总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什么?”




“你说我工作太累,地府待遇又差,如果下辈子你还有幸成镇魂令主,一定要物尽其用弄个正式机构,到时候聘我来做两界顾问,保险照买,周末双休。”




赵云澜:“……”那我还真是说到做到了啊。




但他又不怎么信,追问道:“就这个?”




拿着五险一金,周末双休,还和局长同居的特调局顾问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是作弊,企图用美色引诱我使我蒙蔽。




赵云澜故作面色严肃,刚想再追问,指节敲打着旁边的玻璃茶几正要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门口忽然响起了门铃声。




“谁?”




“外卖吧。”




“这么快。”




一人做饭一人洗碗,一人点外卖一人拿,约定俗成。




特调局局长一脸难以置信,骂骂咧咧的爬起来怪这玩意来的真不是时候破坏谈话,去门口前回头凶恶的说回来你可给我交代清楚。




沈巍笑而不语。




赵云澜今天穿的是一个居家的白体恤,裤子松松垮垮没过脚踝,拖拖踏踏的就在地板上踩来踩去,明明没有一丝相像,却也让他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沈巍没骗人,那天下船之后船客确实回头说了几句,而什么保险什么双休也确实是他说的,只是那之前还有些别的。




那时,冒名顶替的阴差站在船上,心还有惊惧,看着那人带着风尘仆仆的灵体一纵身上了岸,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回头看他。




“你不能说,”几乎透明的生魂声音却稳稳当当,像是从山上走来,尾音都透着山风的味道:“我便等。”




“你地府当差,我转世轮回,这样算来也算是有长久的时间。”生魂停顿一秒,继而道:“虽然我前尘尽忘,但倘若我有幸还能承载镇魂令,就一定能寻到你。”




“我们有这个因缘。”然后他又笑:“不过那时可就没今日这么好说话了,我会追着你等你开口,可别嫌烦。”




“我先走一步了。”




而后,男人摆摆手,看似潇洒的回了身,踏着悠远的浅光走向了盛光。




沈巍除去面上的黑雾盯着他,似乎最后一眼隔着什么看他都嫌太多,他就那样贪婪而不知餍足的盯着背影,直到他没入轮回再也不见。




——和今日眼前的影子重叠了起来。




然后下一秒,赵云澜关上门,挠着后脑乱糟糟的头发,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的向他走回来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沈巍瞬间从回忆脱身,低头看他两手空空还这个表情,也不免有些犹疑,刚刚教他的时候说的是点了之后就会有人送晚饭的上门,这怎么看也不像有食物啊?




赵云澜却难得的吞吞吐吐起来,问道:“沈老师,沈教授,你刚刚真的知道自己点了什么吗?”




沈巍:“?”




面前人摊开手,没有食物,只有两张薄薄的卡纸,上书“花灯节湖面驾船一夜游门票”。




沈巍:“……”




沈巍:“对不起。”




说实话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刚刚点了个什么,界面过于错综复杂,常常按进去就变了,不过这个情况来看饭是没点着,还得饿着。




看赵云澜半晌没开腔,也没再追问刚刚的事情,估摸着是饿坏了,沈巍更加心有愧疚,低声道:“我现在就去做——”




“做什么做。”那人突然跳起来,飞速的披上外套,笑嘻嘻的望过来:“走走走出去吃,之前总说带你去那几家还一直没空去,今天正好去吃了。”




小鬼王坐那看起来更懵逼了。




赵云澜长叹一声,从沙发上捞起西装外套说道:“快快赶时间啊,花灯节九点开始这都七点半了还得吃饭。”




沈巍这才醒过神来:“所以我们……”




“去划船啊!”




 特调局长再没多等,冲上去就把外套给自家那位穿好,拖着就往门口走,还在那絮叨絮叨:“不知道是什么船,丑鸭子那种我绝对不坐,猫的还行……也不成还是得要个木舟,要是没有我们就去其他地方扛一个过来时间紧迫……”




被拉的人不使力气,任由他拉着,到门口的时候还记得回头顺手关个灯。




一瞬间似乎有一种错觉,仿佛在沙发那里看到了一个人影,黑袍黑影,垂手而立,静静的看向这边。




沈巍楞了一下,像想起什么,近些年愈发缓和的面容露出了一丝笑意,那人影顿时如同魂飞魄散的灵体一般消散而去。




他顺手带上了门,把过往的黑色都关在了身后。




“咔。”




那是门把手合上发出的轻响。




 




END






【镇魂/巍澜】不孤(全员向一发完)

神仙写文了

maxilla:

对于这篇,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讲真在亲妈甜甜写完番外后我已经圆满了,觉得没啥好写了,然后硬着头皮把这篇补完。


送给特调处的每一个人,以及这个美好的夏天。




此道不孤。


江湖再见。


 


【镇魂/巍澜】不孤


 


我辞人间三钟酒,


红尘遗我一阙歌。


 


 楔子/00 过河


 


郭长城名字里有个长字,连带着寿命也长。


 


九十六岁零六个月时他下楼拿外卖摔了一跤,迷迷糊糊一头撞破生死关,走得平顺安稳,半点苦头都没吃着。


 


小半炷香后谢必安与范无救亲自来拘的魂。


 


两位跨界大佬赶到的时候,小老头儿那亮得刺眼的人魂正晃悠悠飘在天花板上,轻声细语地指导一个穿“饿死吗”制服的小年轻擦房间一角一个落了灰的猫爬架。


 


小年轻是只发丝细软的灰爪狸精,胆子奇大,遇到死人也不避讳,一边手脚利落地干活一头还不忘回头叮嘱小老头儿:“尸体我给你扶起来了,急救我也给你打啦,给个好评呗亲。哎......我说你是养猫的吧?猫呢?我顺便再给你喂个猫好不啦?”


 


郭长城:“好的好的,这就去点五颗星。”


隔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猫不用喂啦,他不在这里了,谢谢。”


 


谢必安至今看到他们这一帮带“特”字头的还有些发怵,隐了身形一直在旁边憋气,趁外卖员跑路老头儿发呆救护车还没到的时候才敢上去打招呼:“郭局。”


 


郭长城暮气沉沉的一张脸,看到两人,不知怎么,倒焕发出些神采来:“哦,二位大人来了,行,那这就上路吧。”


 


都是熟人,枷锁自不必戴,穿过酆都城,便见到前头白茫茫一片,水汽缭绕间,一座黑铁色古朴石桥若隐若现。


郭长城问:“照你们的规矩来?”


 


“洗尘汤咱这儿就免了,反正入了轮回您自个儿便能忘了,犯不着喝那劳什子玩意儿。”谢七爷回头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奈何桥......得费些手脚。”


 


郭长城:??


 


范无救一扯他袖子,引他去看大桥侧面的一行朱字小篆。


郭长城看了半天:“看不懂,写的什么?”


 


“广逾千尺,流而西南,判善断恶,是为奈何。”谢必安道叹道,“身死往来,谁都免不了走这一趟奈何桥,不过郭局最好还是不要走......”


 


郭长城:“为什么?”


 


“您严重超重。”范无救的表达就比较直接而诚恳,“郭局,这桥为你塌过四次,患有PTSD,俗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郭长城茫然地回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黑黢黢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大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十分应景地迎风抖了两抖,似乎想摆出个弱柳扶风的姿势,但碍于体型不大成功,从桥面到桥墩咔擦咔擦发出几声脆响,活像放了几十个连环响屁。


 


郭长城:“......我之前几世都是胖子.....吗?安禄山那样的?”


 


“不不不不......”谢必安急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解释,“是功德,功德。您功德厚重圆满,这解放后重修的度量工具它量不了,一踩上去就系统全线崩溃,每回都得修好几个月,太......太惨了,真的。”


 


“那真是抱歉。”白发苍苍的郭局长也听出了言外之意,“谢大人的意思是,有别的方法让我过桥?”


 


谢必安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笑道:“这个自然有。”


 


他说罢指了指面前浓雾中锈红色翻腾不止的忘川,道:“过桥本就是为了过河,忘川中遍布铜蛇铁狗,寻常人是寸步难行的。不过郭局不同,那玩意儿是九幽深处最污秽的地方翻上来的渣滓,最怕您这等真光明。我备了一条小船,两个鬼吏,一会儿您上船打个盹儿,就到对岸啦。”


 


还得打个盹儿。


这是得绕多远的路!


 


郭长城心里头明镜似的,却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计较,往前飘了两步,果然见那浓雾之中,晃晃悠悠,荡出了一叶扁舟。


 


船身由乌木制成,长条型颇为细窄,一头站着个穿黑T恤的俊秀少年,一头坐着个五十多岁、裹着长袍的中年人。


 


看到郭长城,黑衣少年侧了侧身,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


郭长城借着对方的力,一步跨到船中央站定,只觉得足下不是活水,倒似一大摊胡乱和在一起还没搅拌均匀的烂泥浆,也不浮浮沉沉,黏得特别牢固。


 


怪不得能睡一觉了——这一步一步趟泥,可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得了对岸么。


 


他也没吭气,自个儿在船肚子里坐了,朝两头两位掌篙人点了点头,带着歉意道:“麻烦两位。”


 


年轻的弯腰给他行了个礼。


 


年轻大些的的那个笑了一笑,道:“郭大人坐稳了。”


 


 


两支长竹蒿子放出去,轻轻巧巧插入深不见底泥淖之中。


船行平稳、慢得堪比播放卡顿的视频。


 


等岸边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完全瞧不见了,郭长城才轻轻吁出口气,回转身道:“听您的语气,像是认得我?”


 


“陈年旧事。”船尾的中年人望着他,语气倒是颇为轻松平静,“大唐咸通五年,关内道乌审旗下胶彭县,我同大人,曾有过三杯酒的交情。”


 


郭长城也笑了笑:“我不太记得。”


 


中年人望着面前污浊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记得颇为清楚......郭大人,横竖这一遭咱们得在这消磨上个把时辰,不若就听我说说?您既全不记得了,便当它是个稀奇的故事,解个闷、逗个乐,可好?”


 


郭长城轻声道:“好啊。”


 


船头骤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来,薄薄的灯光透出去似无形又似有形,忘川里的魑魅魍魉像集体被按了暂停键,连多扑腾一下都不敢。


 


四周一片静谧,再不能闻尘世声响。


 


壹/01 无尽春


 


中年人声音略有些低沉,但天生带一二分笑意,兼七八分的磊落气。


 


“我姓李,大名朋真,小字羡奇,原是邽州人,幼失怙持,家徒四壁,为活命去做了强盗,后被官军贴了画容图形缉捕,又为活命铤而走险,逃至关内,仗着识得几个字有几膀子气力,混入胶彭县制内,成了县尉手下的一个小兵。大人,您那时候也姓郭,我们在同一个县衙里当差,勉强可算是同僚。”


 


郭长城笑道:“哦,我也做官?”


 


李羡奇道:“您和我可不一样,年纪轻轻已经是县丞,比我的顶头上司还高上那么一级......不过彭县人私底下,不大正经唤您郭县丞,多半还是偷偷叫您的诨号。”


 


郭长城会意:“你这么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名号了。”


 


李羡奇笑道:“您那个时候啊,聪颖通透,素有文才、辩才,唯一的毛病,就是管不大住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三句里头必有一句是在嘲讽人的,故而大家都叫你‘郭三句’、又有叫‘郭留口’的,盼叫得多了,你能大发慈悲,少说两句。”


 


“是吗?”郭长城也觉意外,“这可不大像我。”


 


“可不是么?”李羡奇亦笑道,“我说句实话,若不是后来那场大祸事,大人只怕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他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双手摩挲着手中的长蒿,似乎也免不了有些感慨,低声道:“那一年路明琮刚刚拜相,四处都在剿流寇,加上北三道大灾荒,到处都挺乱,胶彭在边地算是个大县,当然也开仓放了粮。”


 


“立冬之后,来落脚的灾民越来越多。我奉了命巡城,有一日在一个小粥铺门口,遇见......遇见一个人。”


 


郭长城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漫天浓雾,一叶孤舟一缕魂,此时此刻,他苍老而疲累的心,无端地泛起些细细密密的波纹来。


 


周围依然静悄悄的,黑衣少年是个稳重的听众,连话都不插一句,俨然将自己当作了个自动撑船器。


 


那头李羡奇已低声说了下去:“此人肩宽臀窄、长腿细腰,身形十分潇洒挺拔,穿得却破破烂烂,右手托了个碗,左肩上趴了一只溜光水滑的大肥猫。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秀的乞丐,惊讶之下,便多看了两眼。”


 


“那时他正在与粥铺舍粥的小伙计争辩,似是想多要半勺粥......小伙计也是个顶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情急之下,还伸手推了一把那乞儿。”


 


“我正站在一旁,原本想伸手扶上一扶,却正瞧见那乞丐的袖子里,倏忽窜出了样什么东西,赤红颜色,速度极快,凭我的眼力,只勉强瞧见个了虚影。”


 


“我是习武之人,怎会看不出这影子是冲着小伙计脖子去的?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抓,一边在心中惋惜懊恼:这人白生了一副精神磊落的好相貌,怎的为人如此歹毒,一言不合,就要出动暗器、对个普通人痛下杀手?”


 


“但我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那乞儿手肘一沉,捧着的碗便顺势滑落到敞开的衣襟里,接着他空出来的手不知道怎么一翻一转,唰地快过了那道红影,兜头一罩便将其拢回袖中——这一下动作太过迅疾,旁人看来,只当是他被推得站立不稳,双手乱舞,摔了个四仰八叉。”


 


“可只有我一个瞧见了,他跌倒在地上之后,右手腕上,赫然多了个红色的镯子,我还想要凑近再看仔细些,那镯子却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尖尖小小的头颅从底下盘了出来,两只明黄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我,还呲了一下舌头。”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暗器、什么镯子,这分明就是一条剧毒的赤练蛇!”


 


“小伙计见推倒了人,也吓了一跳,索性乞丐虽倒在了地上,却半点也不动气,自己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安抚似的摸了摸袖子里还在躁动的蛇头,提溜着大肥猫的脖子,混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郭长城笑道:“这人挺有意思。”


 


“大人明鉴,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羡奇道,“我料得这决计不是什么普通人,便留上了心,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查一查他的底细,就在大街上,又瞧见了他一次。”


 


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这一日可真不寻常,时未过午,县城里来了一拨‘飞雀翎子’,郭大人还记得飞雀翎子么?”


 


郭长城道:“惭愧,不大记得。”


 


李羡奇道:“那是长安城里时兴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懿宗皇帝在的时候,着人另修了舆服志,规整了武官常服颜色式样,六品以下须着青绿,带小团窠绫——但那颜色着实不衬人,故而那些个贵族子弟便爱收集各色鲜亮的鸦羽雀毛,并鍮石串在一块儿,挂在腰间做个装饰。但这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胶


彭虽是个大县,却到底地处偏远,近日里周遭又是蝗灾饥荒诸事不断,怎会忽然有这样的贵人到来?”


 


郭长城轻声道:“或许就是路过?”


 


“若真是路过,那便好了。”李羡奇喃喃道,“这一群少年武人,鲜衣怒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教人艳羡,谁料得到他们此来,是给胶彭县上下三万余口人,专程来送一样东西的。”


 


郭长城问:“什么东西?”


 


李羡奇脸色微微有些古怪,良久,才轻声接了下去:“是一道催命符。”


 


 


贰/02 月下孤城


 


郭长城坐直了身体。


 


这埋葬得既深又远的一段往事,由面前形容萧索的鬼吏讲来,似又多了几分惊心动魄。


 


“我当时若是知道,纵便是手足俱断,哪怕用头去撞,也是要将那几匹马拦下来的。可世上又有几人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领?我侧过身,让出了道路。”


 


“但事情竟是这样凑巧,那几匹马奔出不过丈余,前头巷子里忽而转出个人来,似乎也没看路,就这么直直朝着领头的一匹马撞了上去。”


 


“那马浑身青黑,神俊无比,人立起来恐怕九尺有余,高过寻常男儿,疾驰之中猛然碰撞,寻常人焉有命在?我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看。”


 


“这一看,却也和马的主人一样,愣在了当地。”


 


“长街之上并无一人倒下,本应死在马蹄之下的那个人,姿势松散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提了个酒壶,另一只手轻轻巧巧、正按在马腹之上,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愣是被穿出种王孙公子的气度来。”


 


“此人见到我神色慌张地跑过去,眉头一挑,居然还冲我眨了眨眼——不是方才那带猫撸蛇的小乞丐又是谁?”


 


“只是此刻那大黑猫不知往何处去了,他一掌随随便便勒停了奔马,也不去看马上的人一眼,打了个酒嗝,转身居然就走了。”


 


“他走得倒是干脆,留下我同那支马队,站在大街上面面相觑。”


 


“我这才看清,方才被撞着的那匹马上,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色青袍,两颊微微下凹,十分枯瘦,平素里大概也是个冷静自恃的人,此刻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我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便朝前而去。后头那零零散散五六个青年,自然也跟在了他的后头。”


 


李羡奇叹了口气,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马上这人姓楚,名丘声,原是内府南军的一位飞骑尉,大好青年,前程似锦。若他当日未出现在胶彭,或许有一日,能当上真正的骠骑大将军也说不定。”


 


郭长城道:“但人生却没有这样多的如果。”


 


“正是如此。”陆羡奇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当时心中虽然疑惑,但哪里想得通其中关窍?不过到这一日掌灯时分,我又瞧见了先前的那个乞儿。”


 


郭长城道:“一日见着三次,他可不是专程在那儿等着你的吧?”


 


李羡奇笑道:“我当时没有察觉,现在想来,的确便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心里总是对这个人没什么防备——这世上,恃武行凶的人多如牛毛,此人明明能一掌逼停奔马,却被个小伙计轻易推倒,又怎么会是什么歹人?”


 


郭长城忍不住笑道:“有理。”


 


李羡奇莞尔,道:“哦,对了,我遇着他的地方,乃是西城的一座鬼王庙,是我每日巡城,最后都要经过的地方。”


 


郭长城道:“哦?民间也供奉鬼王?”


 


李羡奇道:“郭大人是真不记得了,胶彭县素有鬼城的别称,因其地处湿热,又常年不见阳光,盛传是鬼蜮的入口之一,香案上供个鬼王,又有什么稀奇了?”


 


“却说那日,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乞儿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晃着一双长腿,朝着座上的鬼王像发呆。”


“我觉得好笑,便问,你看什么呢?”


“他看到我来,也不惊讶,点了点那神像,无甚恭敬之意,只笑道,这像怎地塑得这样丑?”


 


“我十分诧异,特意回头看了看。这尊鬼王像,乃是城中有经验的匠人师傅打造的,眉目十分俊秀传神,哪里便丑了?我心中颇有些不快,便冷笑了一声,说道,说得好似你见过真鬼王一般。”


“他笑了笑,应道,见是未曾见过,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这像塑得也恁丑了些。”


“他说完,略微撑起了身子,合了双手,朝那鬼王像拜了拜,轻声笑道,小鬼王,大美人儿,我近日里路过此地,远远便觉得凶云齐聚,怕是要生出大灾祸。瞧在我巴巴赶来的份上,你若是有灵,倒也不须保佑我,便同我笑一笑呗?”


“神像是泥塑的,怎么可能对他笑?”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又冲我眨了眨眼,道,哎呀,他不理我。”


“这简直是鬼扯蛋,我哼了一声,正转身想走,却见外头窜进来一条黑影,闪电般从我身旁擦过,一脚踏在了乞丐的胸口,直踩得那乞丐哎呦喂叫了起来。”


“我一瞧便乐了,这可不是先前那只胖得叫人一见难忘的大黑猫么?”


“不过下一刻,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那只黑猫又拿爪子扒拉了几下它的邋遢主子,居然开口说了话,声音低沉嘶哑,同它的身形完全不似。”


 


郭长城听至此处,浑身微微一颤。


 


陆羡奇却似毫无所觉:“我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记得那只猫大叫道,赵夙,大事不妙,快跑!董时英那小王八蛋要来屠城啦。”


 


“我先是被猫会说话这件事惊了一惊,接着又被它说的话吓了个半死。”


“它提到的这个董时英,约摸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的。此人是奸相路明琮的外侄,这几年领着个剿匪的由头,带着一路兵马四处烧杀抢掠。这猫儿说董时英要来屠城,是个什么意思?”


 


“那叫做赵夙的乞儿也吓了一跳,一翻身便坐了起来,那大猫儿又道,白日里你故意撞马,叫我钻进那个骑马的随身囊袋里。我跟着他去了府衙,亲眼见他将一封手书交给了县令,待他走后,又亲耳听那县令同幕僚读了信!道是有成批流寇混入了胶彭县,即日便要围城,将之一网打尽!”


 


“我的头一个反应是不信——胶彭县哪来的什么流寇?要有,也只有成批的灾民。”


 


“但我再往细处去想,却生生挣出了一身冷汗来。”


 


他苦笑一声,道:“郭大人,人心之龌龊险恶,有时真是叫人想想都能作呕。董时英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无非是贪财贪功罢了,只是他贪得,未免也太狠了些。”


 


郭长城道:“我却不太明白,他无故围城,白忙一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人还不明白么?”李羡奇道,“天灾需赈,流匪却可杀!他将这一城围住,待里头人全部死绝,灾民没有了,赈灾的银子便到手了,再将尸体拾缀出来,连剿寇邀功的证据也一并有了,好处多的简直数也数不完。”


 


他语声明明平淡至及,郭长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羡奇又叹息道:“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僵立在原地,抬头瞧见那乞丐赵夙的眼睛,便知道他也同我一样,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郭长城道:“你们......你们去阻止了么?”


 


“自然去了。”李羡奇轻声道,“可等我们到了城门口,已只闻一片哀嚎之声,外城不知何时已经列营,我亲眼瞧见一个想要走出去的普通商贾,被一箭钉死在了城门上。”


 


“也是自那日起,胶彭变做了一座孤城,亦是一座炼狱。”


 


03/叁  维谷


 


舟上一灯如豆,忘川水波无声,一片死寂。


 


隔了好久,李羡奇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当天就乱起来的——董时英自己也来了,却躲着不出声,城里的人不明所以,以为真的是官兵来剿匪,除了射死一人,以及勒令所有人不得出城,也并未见外头围着的军队再有什么别的异动......因此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这情形对我来说,却是极可怕的:那日我恍恍惚惚,从城门口回到县衙,发现它......它已经整个儿空了。县令、主簿,连同我的顶头上司,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全不见了踪影。”


 


“哦,他们应是猜到董时英的打算,早早弃城逃了。”郭长城道轻声问,“那我呢?我也......逃走了吗?”


 


李羡奇望着他,笑了一笑:“最初时,我以为你也同他们一起逃走啦,可那叫赵夙的乞丐一路跟着我回来,在空荡荡的县衙里转了一圈,走到半道,他那只会说话的大黑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极凄厉地叫了起来,唰的一下从赵夙的肩膀上跳下来,就往后头院子里跑。”


 


他说罢,声音放得低了些,道:“郭大人,后来,我们是从厨房的大灶里把你挖出来的——那群人打断了你的两条腿,又将你埋在已半起了炭火的泥灶里,是打算让你活活闷死、痛死,只因你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丢下这一城百姓,独自偷生。”


 


郭长城默默垂下了头。


 


“后来,又过了一日,所有人都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营军一步未撤,也未有一人被放出城去,若真是剿匪,为何一连两日全无动作?”


 


“待到第三天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城中有几个富户,撺掇了几十个地痞,将县衙围了,要求一个交代。”


 


“可那些大老爷们早就不在了,县衙里留下的,不过几个仆役、衙役,哪里能给出什么像样的交代?”


 


“我没有话说,只能堵住了门口,外面烈日当头,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可郭大人,我不敢退啊,要是让这些人进去——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里头的情景,那一切就都乱了。”


“这个时候人心一乱,可什么都完了。”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我同你说过,我力气很大,有几下把式,寻常人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


 


“他们终究还是冲进了院子里,但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走一步。”


 


“阳光极盛,郭大人,我看到了你。”


 


“你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自己起来了,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穿着平日里的常服,神色冷冷淡淡,仿佛压根没瞧见这些人一样,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李羡奇,我今日未有心情喂狗,为何你要放那么多狗进来?”


 


郭长城忍不住道:“这话说得可真毒。”


 


李羡奇笑道:“我却挺喜欢听大人骂人,大人骂起人来,从不吊书袋子,一是一二是二,便是个傻子都能听得懂,爽快,解气!”


 


他说完轻轻吁了口气,接着道:“那些痞子瞧见了你,听见了万分熟悉的语调,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不过有个缺心眼的,从进门起手里便攥了块巴掌大的石头,被您骂了一句,吓得一个哆嗦,一紧张一脱手,竟将那石头砸了出来,眼见就要砸到大人的额角。”


 


“我大惊之下,想要伸手去抓,却哪里来的及?”


 


“幸好此刻,墙外翻入一个人来,抬手掷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啪’的一声便将那石块击落了。”


 


“这下再无人敢动一动,只因每个人都看见,那石头落到地上,竟已碎成了一堆粉末,而那随手被扔出来的东西,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木牌,手掌大小,一侧似还刻有字。”


 


郭长城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将镇魂令随随便便拿出来当个暗器使,倒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李羡奇也笑了笑:“翻墙进来的这人,正是那小乞丐赵夙,他立在墙根下,仍旧是一副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倒到地上去的糟糕站相,只笑了一笑,连一句话也未曾说,便将那些地痞流氓全都吓跑啦。”


 


郭长城道:“他笑起来很怕人么?”


 


李羡奇道:“我也说不清,这个人啊,天生皮相好,平日笑起来也当得起如沐春风四个字,可那天站在墙根下那轻轻一笑,竟比当头的烈日还要刺眼些。便好似......好似......”


 


郭长城轻轻接了下去:“便好似天底下任何污秽肮脏事,在他面前,都要被看透、灼烧,然后消散个干干净净。”


 


李羡奇道:“正是如此。哎,这位赵小爷救了郭大人您,便就此在府衙里住了下来。我的日子,却就此不大好过了。”


 


郭长城奇道:“哦,为什么?”


 


李羡奇道:“郭大人口才了得,那位赵小爷也不遑多让,一张嘴皮子没有半刻的闲工夫,你二人但凡在一处,便如同关公遇上了杨二郎,简直棋逢对手,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头大,每次都默默避开。”


 


他叹了口气,道:“但后来我才知道,你们俩虽然嘴上互不相让,其实却默契得很,该做的正事一件都未落下,当时城中虽还未乱起来,但你二人已早早预计到了问题最开始会出在哪里。”


 


“天下祸事,无不起于‘不均’二字,现在城中安定得下来,是因为各家粮食未尽,米铺仍在施粥,灾民也还未乱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


 


“但若有一日,布粥停了,有的人家中已没有米粮,但有的人却仍有呢?”


 


尽管已过了千年,但那绝望的困境,却似乎仍旧从未曾离他远去。


 


胶彭县称得上有富户有三十七家,加上两家大米行,共三十九位乡绅,是他们首需争取的同盟。


 


李羡奇苦笑了一下,道:“可等大人下了帖子,过了两日,最终来的,却只有一户人家。”


 


“那是一对少年夫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是城中绸缎铺的老板,姓汪。丈夫极沉默,妻子却明朗爽快,听说我们要征粮,竟毫不意外,一口便答应了。”


 


“大人您也讶异极了,那汪姓女子似看出了您的疑虑,笑道,大人可是觉得我不该答应得这样痛快?须知我们夫妻既然来了,便是对城中的局势已有了一二分的猜想,自然也知道大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郭大人当时便问他们,依你们看来,我此刻正在做什么?”


 


“那少女笑道,困局虽非人力可挽,但大人此刻拼却一切,应只求城中三万余人能多苟活一刻,再以这一刻,求一隙生机。您既为我等谋活路,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拿身家性命,陪您赌上这一赌?”


 


郭长城笑道:“这姑娘果真好气魄。”


 


李羡奇道:“一点不错。这汪姓少女带了头,不过七日,余下那三十八户,也纷纷捐了粮,将府衙米仓重又填满,各地粥铺,均以日领粮,城中一时,竟也安稳平静了下来。”


 


郭长城听至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道:“但事情却远远未结束,是么?”


 


“不错。”李羡奇轻声叹息道,“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弄人,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发生了一件事。”


 


“城东接连病了几个灾民,去看过的大夫回来后,不过两日便病死了,死时浑身溃烂、身有红斑。”


 


“是瘟疫。”他喃喃道。


 


“粮荒之后,瘟疫来了。”


 


 


肆/04 饲虎


 


“起先,疫症只在城东灾民聚集的地方频发,后来渐渐蔓延到城中四处。它传播得极快,不过短短数十日,城中已死了将近百人,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城中越来越乱,有个七八岁的幼童,因被怀疑染了疫,被一众邻居围在屋子里,和一个八十老妪一同活活烧死。那孩子的父亲回来看到儿子和老母亲变做了焦炭,便也发了疯,拎了刀一连砍死了十七八个人,随后自戕而死。”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仍旧每日出去,看到的便管一管,然而我看不到的,又有多少?”


 


“便是因为如此,我一开始竟没有发现,赵夙已不见好几日。说句实话,我当时心中,竟是有些欣慰的——他本就是个局外人,身手这样好,外头便纵有千军万马,他说不定也是来去自如,犯不着陪我们在这里等死。”


 


“可不过两日,我却又看见了他,仍旧是在那鬼王庙里。他脸色有些发白,靠着神龛,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了我,微微笑了笑,却往后退了一大步,像是故意要离我远些似的。”


 


“我便问,你去了何处?他不答我的话,反而朝着鬼王的神像,轻声细语地道:’大美人儿,我要出去一趟,若运气好,或还可回来看看你的花容月貌。若运气不好,咳咳...... ‘”


 


“这人竟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我被气得笑了,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朝我眨了眨眼,道,我一个人出城,问题不大,既然如今城里没有能看疫症的大夫,我便去外面找一个。”


 


“我愣了愣,道,你......你去城外找?可若人家大夫不肯来怎么办?你莫非要硬绑着人家来吗?”


 


“他笑了笑,道,谁说我要绑着人家了?大夫进不来,我送个病人出去让他瞧瞧,讨张方子来,不也是一样的么?”


 


“我道,你去哪里去找这么个病人?你一个人出去便也罢了,带着一个病人,还怎么出得去?”


 


“他瞧了我一眼,反问道,谁说我要带一个人出去?谁说我找不到病人?”


 


“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月光之下,嘴角仍噙着两三分笑意,那神情姿态,好若一个正欲打马出游、踏遍春光的贵公子。”


 


“我却愣了愣,望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与方才躲躲闪闪、不肯教我触碰的举动,脑中轰然一响。”


 


“他......他竟为了找出解决疫症的方法,竟故意......故意自己也去染上了疫疾!”


 


李羡奇垂下头来,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后来,他真的便出去了。我习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轻灵的身法,他足尖在城墙上点了一点,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郭长城也轻声道:“他自己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得很轻松,却偏偏要回来自吃苦头,是么?”


 


李羡奇点了点头,接着道:“过了不到一日,他便回来了,非但如此,还带回了一个人。此人灰头土脸,终日苦哈哈皱着眉头,自称姓林,叫林益安,是个大夫。”


 


“我也糊涂了,便问赵夙,你不是说不绑人,就带个药方子回来么?赵夙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悄悄同我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绑来的,是他捡回来的。”


 


“他那日出了城,四处打听,得知邻县有个林大夫,是杏林圣手,便连夜赶去,谁知道到了地方,却压根没见到人,只瞧见一个以泪洗面的妇人,得知他来意,毫不客气地便破口大骂——原来这林大夫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胶彭县瘟疫的事儿,急吼吼地便想赶过去,生怕老婆不肯,竟半夜里爬起来,自个儿悄悄溜了。”


 


“赵夙哭笑不得,只能转身走了,谁知事情竟是这样凑巧,他走了不过几里地,忽而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哭。”


“他好奇过去一看,竟从个泥潭挖出个人来,正是那个林大夫:原来这位神医虽有济世的大能,却是个不识路的,半夜出了城没走几步,便彻底不知道东南西北,在林子里胡乱转悠,一跤跌入了泥潭里,悲从中来,故而放声大哭。”


 


郭长城笑道:“这么有意思?”


 


李羡奇道:“你可别小看这哭唧唧的林大夫。他迷路会大哭,真见了城中千人染病的大场面,却又不哭了。”


 


“是啊。”郭长城道,“大军围城,瘟疫肆虐,他敢一个人孤身夜行,独入虎穴,又有谁敢轻视于他?”


 


李羡奇面上也显出一二分笑意来:“林大夫来了之后不几日,城中疫情便有了大好转,似赵夙这般年轻力壮,感染时间又不长的青年人,多半是服了几贴药,病情便有了起色。便纵是已病重的,也极少再有两三日里死去的了。”


 


郭长城道:“照你这样说,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大约是我们的运气来了罢,过了几日,又发生了一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过会发生的事。”李羡奇道,“那日赵夙回城的时候,身旁多带了一个人,本来是预备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城的,但他却轻轻松松全须全尾地进来了,您猜猜是为什么?”


 


郭长城想了想,道:“董时英军中,有人在帮他?”


 


李羡奇笑道:“大人果然一点就透——不错,确是有人在暗中帮他,帮他的人我们也都见过,正是那日大街上来送信,却被赵夙撞了一下的那位楚丘声,楚校尉。”


 


“那日晚间,赵夙背着林大夫,正在城下找一个落脚点,也不知道何时,便被这楚校尉盯上了。这位楚校尉便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明明瞧见了他,弓箭搭在弦上,却偏不发箭,也不出声,只以口型,问了他一句话。”


 


“他问,胶彭县内,从来便没有什么流寇,是不是?”


 


“赵夙说了句是。”


 


“楚校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过了没几天,有一日晚间,外面军营忽然大乱,过了一会儿,还燃起了大火,惨呼声不断。”


 


“火光之中,有一队人缓步而来,满身满目,皆是鲜血,青绿长袍几乎辨不出颜色,唯有那腰间的飞雀翎子,仍光彩夺目。”


 


“为首的正是那楚丘声,他面无表情,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地上,冷冷说了一句,董时英已死。”


 


“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掷出手中物事,竟也是一个个的头颅。”


 


“这一帮惨绿少年,胆大包天,单凭一句话、一腔热血,一夜之间,竟将军中董时英以及党羽,杀了个一干二净。”


 


 


伍/05 鬼事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哪怕再过几辈子,我也是忘不了的。”


 


外头的营军已撤开了道路,城禁已解,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等到有人尝试出城的时候,怪异的事却发生了——城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透明的血墙,那颜色虽浅淡,却如同真正的鲜血,似还在涌动、跳跃。


 


有人尝试去触碰那血墙,甫一碰见,整只胳膊便无火灼烧起来,瞬间化作了血水,惨嚎着跌到地上。


 


“赵夙的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是回魂煞。必是有人七日之内,亲缘死绝,犯下大杀戒,最后又含恨身死,化为厉鬼。一旦出现,不将方圆十里生灵屠尽,是决计不会停手的。”


 


郭长城低声道:“那个......那个死了母亲与儿子的男人。”


 


“不错,他自己的亲人被围困烧死,他便也要此地所有人一起围困烧死。”李羡奇神色黯然,道:“也不知怎么了,从城困至后来,劫难似一波接着一波,永无休止——便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那红色血墙又扩大了些。赵夙大喝一声,人已冲了上去,双手打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纸,他身侧的黑色大猫与赤色小蛇一同窜出,以符纸为记,硬生生将那血墙包在了正中,强压了下去。”


 


“那血墙缩在阵法里未动,赵夙却退后一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早先以身犯险,染了疫症,并未好透,如今与这回魂煞硬拼了一记,简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他偏偏又不以为意,一抬手便将血拭净,朝着我笑了笑,说道,这东西真不好对付,我能困住它一时,只怕等到今日破晓,它便又能出来了,为今之计,只能以大煞之物破之,可此地又哪里去找同这回魂煞一般凶的厉鬼?只怕要多费些功夫。”


 


“我哑口无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忽听遥遥有一个人道,浑身兵刀之气的,算不算得厉鬼?”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刚杀了人的楚丘声、楚校尉。”


 


“他脸上的血并未擦干,此刻倒提着长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二人,十分平静地道,‘我麾下这三千余人,皆是不得志的边军,被配落到这种地方,可见在京中已无甚权势可言,我们杀董时英的时候,已预备好要一死,死在何处,如何死法,却显得无所谓了。你只答我一句,若我等身死,可否化为你手中,能够出鞘杀敌的利器?”


 


“寒风冽冽,赵夙似也呆住了,良久,才微微一笑,低声答了一个字,能。”


 


“楚丘声那终年不见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也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方过寅时,楚丘声答完那句话,也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赵夙亦没再说什么,回过身来,也预备走了。”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笑道,还有几个时辰,我要去同我的小鬼王去道个别。”


 


“我知道他是故意同我说笑,本来也想笑一笑的,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了。”


 


“那日月光尤其明亮,他将背脊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也不慢,还轻轻哼起了一支歌——仿佛面前这条路,竟是永远走不完的一样。”


 


 


陆/06 长辞


 


此夜无风,皓月长明。


 


城门口忽生异变,本不应有人靠近,但将近黎明时分,等赵夙走回来的时候,竟还能零零星星看到几个人。


郭雪函是坐在轮椅上,由李羡奇推来的。


林大夫依旧哭丧着脸,他身后,站着汪氏小夫妻。


 


赵夙丝毫不觉得意外,一撩袍袖,施施然坐了下来,笑道:“各位,是来替我送行的么?”


 


背后是凄厉呜咽的鬼哭,朱红色的城门上仍有斑斑血迹,符咒压制下的回魂煞,隐隐已发出了可怖的声响。


他却全然视若无睹,环视四周,又笑道:“今日我们这群人,可真有意思。”


 


他说着指指自己:“乞丐。”


然后是郭雪函:“断腿的。”


又指指李羡奇:“无名小卒。”


再是林益安:“怕老婆的。”


接着是汪氏夫妻:“俩半大小孩儿。”


复对着城门外:“唔,那外头,一帮子纨绔子弟、败家玩意儿。”


外头传来楚丘声冷冷一声回应:“放屁。”


赵夙哈哈大笑,旁边的黑猫却喵呜呜叫了起来,他省起,一把将它拎起来顺了顺毛,又将腕间的赤练蛇拿下来,在它胖乎乎的脖子上打了个结:“对对对,还有一只肥猫,一条毒蛇,真是比乌合之众还要乌合之众,哈哈哈。”


 


郭雪函脸色铁青,看上去简直恨不得站起来,扇他一个大巴掌。


可妙的是他根本站不起来。


 


赵夙瞧上去更开心了,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郭大人莫瞪我,一刻钟之后,我们大约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胡说八道了,不妨咱们来聊聊天?各位若有下辈子,可有什么心愿,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微微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汪氏柔声笑道:“旁的没有什么,只消与我家相公仍相守在一处,为人俯仰无愧,那便可以了。”


 


“好一个俯仰无愧。”赵夙转过头来,“林大夫呢?”


 


林益安苦着脸,道:“真有下辈子,我做个和尚得了,没有老婆,自然不怕她再伤心流泪。”


 


“老李?”


 


李羡奇想了想:“我以前其实做过强盗,下辈子不想做强盗了,做个老实人便好。”说着瞧了眼大黑猫,笑着补充了一句,“最好再养只猫。”


 


等他说完,几个人不约而同,去看郭雪函。


郭雪函冷哼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方道:“下辈子我最好生得笨些,话少些,免得多思多虑,还要被赵夙这等碎嘴皮子气个半死。”


 


赵夙眨眨眼,扬声道:“楚大人?楚大人?”


 


楚丘声却没这等好涵养,吼道:“闭嘴!你烦不烦?”


 


赵夙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在城墙下来回踱了几步,忽又叹了口气:“此刻真当有一壶好酒。”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抬头,“咦”了一声。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


 


正是隆冬,北地落雪,本来是寻常之事,但今日这雪落得细密,竟显得格外晶莹可爱。


 


赵夙眉梢一动,笑道:“虽然无酒,这雪却来得正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以掌心握起一捧雪来,虚虚端在身前,轻笑道:“夜深之时,我亦曾想过,此生孤行一意,做了个与常人不同之人,究竟值不值得?这世道艰险,我挺身于前,有几人懂得?几人记得?几人能心存几分感激?”


 


“今日见了各位,却豁然开朗。”


 


“天下危局何其之多?天下同你我般,愿以一身挽救危局的何其之多?在你我未知、未见、未至之处,与我等同途同道之人,又何其之多?”


 


“山高水长,为人不易。天底下既有数不尽的龌龊事,便也有光明永藏于一隙。”


“若有来生,不求相知,不必相见,不用相识,只望我们能各自长守本心,始终如一。”


 


雪化得极快,入喉的不过一两点冰霜。


 


恍恍然间,有第二个人合掌捧起了雪,然后是第三个......


 


风雪猎猎,长夜无声。


 


这群人于危难之中相识,终也要在危难中告别。


 


有人宁折不屈、有人坚守不移,有人敢以小全大,有人敢以身犯险,甚至有人兵刀加身亦面不改色。


 


而此时此刻,他们便在这萧索长街之上,隔着一道城门,各掬起掌中冰雪,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是长长久久的沉寂。


 


良久,楚丘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动手。”


 


城门外只闻列队之声,接着又是兵刀纷纷破空之声。


很快,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三千身披铁甲的新魂在城头出现。


 


赵夙站起身来。


 


他手中无刀,双手却凭空多出了两道血痕,以楚丘声为首的三千亡魂俯冲而下,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体间穿过,继而化作他手中万千流光。


 


他长笑一声。


 


“诸位,此道虽孤,却必定永不孤独。”


 


阴兵三千列阵,天下邪魔辟易。


 


朔风忽起,卷起了他的衣襟,似天地间发出的、一阙悠远而绵长的歌。


 


柒/07 风雪一握


 


这一段往事讲完,小舟上沉默了许久。


 


郭长城问:“后来呢?”


 


李羡奇轻声叹息道:“楚丘声等人杀身成仁,做了可供赵夙驱使的鬼将,将那恶煞灭了个干净。胶彭县虽死了不少人,却到底还是避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郭长城道:“赵夙怎么样了?”


 


李羡奇低声道:“他身承新丧凶戾之鬼气,本就活不太长,那夜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不愿死在我们面前罢。”


 


郭长城未再说话,隔了许久,方轻声道:“我想这些人,应没有一个为此后悔过。”


 


李羡奇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船行了大半,灯火晦暗明灭,又隔了不知多久,那一直沉默着的黑衣少年,却忽然开了口。


 


“听了你们的故事,倒叫我也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来。”少年轻声道,“若论孤独寂寞,只怕再没有谁比这个人更有体会的了。”


 


郭长城道:“哦?是么?”


 


“说起这个人,即便在地府之中,也是叫个闻风丧胆的角色。”少年笑了一笑,道,“我少不更事时,在地府当差,得罪了上官,被派了个人人畏如蛇蝎的差使——便是做这位大人物的随侍。”


 


“说是随侍,其实起的是个监察的作用。但说是监察,却更好笑了——他自己若不愿意,天上地下,有哪个人能看管得住他?”


 


“不过后来我在他身边待了两百多年,觉得这个人啊,可真有趣。”


 


郭长城道:“有趣在什么地方?”


 


少年笑道:“此人惯常有三副面孔,若不熟识的,只当他是个进退得度、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稍亲近些,便能觉出他的可怕来——我同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大约就会明白啦。”


 


“我刚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守着九幽之下的黄泉。那几百年中,据说人间正是由盛转颓、妖邪四起的年月,黄泉似有感应,日夜翻涌。”


 


“这活计又辛苦、又枯燥,每日里就是消耗自身真气,去安抚那为数众多的暴戾之气,谁都不愿去做。那时候人人都畏惧他厌恶他,便试探着撺掇他去。”


 


“谁都没料到,他竟然答应了,而且一守就是两百多年。”


 


“我后来同他熟悉了,有一回开起玩笑,便问他为什么愿意来?”


 


“他瞧了我一眼,淡淡道,看戏。”


 


“我初时没懂,等年岁长了,却慢慢觉出味道来:也是在这一两百年里,从前一向和睦的十殿阎王,忽地开始明争暗斗,是非不休起来。”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些老不死的,原先有他在的时候,方能一致对外,如今这最大的威胁自己跑去了黄泉地下,他们如何还能安生?”


“你瞧,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如此,事情却总能朝着他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怕么?”


 


郭长城轻声道:“但他也为此,将自己困于黄泉百年。”


 


少年笑道:“他顺势而为,只怕也是因为心中清楚,九州凡尘里,也只有他一人,能压一压这翻腾起来的黄泉罢。”


 


郭长城“嗯”了一声,道:“你说他有三面,还有一面呢?”


 


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最后这一面,却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了——黄泉是阴寒湿冷之地,他日日夜夜守在那里,除了我,连个说话的人也不曾有,身无长物,除了随身兵器,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应祈符。”


 


“应祈符这个东西,寻常神仙都有,是用来听信男信女祈福的小玩意儿。他带着这个东西,却显得有些好笑:人间会供奉他的庙宇,加起来估计也不超过十位数,谁会来向鬼王祈福?”


 


“但我却料错了。”


 


“有那么一年,应祈符里,真的有人在对他讲话。”


 


“那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将我的这位主子,说得面红耳赤。”


 


“我惊得连下巴都掉了。”


 


“那人前前后后,来同我的主子说了好几次话,我的主子却从不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红一红脸。”


 


“时间长了,我也看出些端倪来。”


 


“我问,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点了点头。”


 


 


少年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仿佛又回到当年,重新站在了沉默的鬼王面前。


 


“其实,你可以去看看他。”




“不能去。”


 


“若不能去,那至少可以和他说说话。”


 


“不能说。”


 


“那偷偷看一眼呢,也不行么?”


 


“不能看。”


 


“那你能给他什么呢?”


 


鬼王抬起头来,比常人还要俊秀清丽几分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来。


 


“我能予他一场风雪。”他轻轻道,“当作送别。”


 


鬼王挥动双手,一滴悄悄落下的泪伴随着寒风,呼啸着落在人间,化作一场久违的风雪,然后终于为人合于掌中,轻轻饮下。


 


应祈符中,那人的声音再也不曾响起过。


 


凛冽寒泉之前,鬼王缓缓地垂下头来。




“此道非孤。”


 


“我在的。”他将额头抵在那小小的应祈符上,轻而坚定地道,“一直都在。”


  


08/捌 别久


 


船”咯噔“一声靠了岸。


 


郭长城提了那盏昏黄的灯,朝船上的两位告别。


 


他略微佝偻的身躯站得笔直,一步步朝轮回池走去,好似重又找回了脚下的道路。


 


 


隔了一会儿,远远的迷雾深处,忽又现出一艘小船来,正有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一人道:“你又找人忽悠小郭。”


 


“这你就不懂了啊,这叫提高思想觉悟。”另一人连忙纠正,“你看,人现在可不是坚定多了?”


 


“不。”先前那人沉默了半天,道,“你就是自己懒,想骗他多给你做几年苦工。”


 


“哎呦喂老婆,看破不说破行不行,来亲一个哈哈哈哈——”


 


09/玖 不孤


 


众星浮沉,碧波荡漾。


 


沈巍侧过头,将身旁酣卧之人,往身前揽了一揽。


 


天涯一路,明月一轮,世间广厦千千万。


在这长长久久的岁月里,我也不曾守着你,却有幸,守住了你到过的每一个人间。


 


此道虽孤。


却又永不曾孤独。


 


【FIN】





夜不能寐 [巍澜,ABO,pwp]

随身携带真的甜了

少葱:

沈巍A x赵云澜O(开车向)




和主页另外两篇ABO同系列,不链接了就。


关键字


◆剧版冰锥相关


◆不知道剧版什么结局,但是我按我知道的那个结局来


◆没有逻辑,不能细究◆浴缸,半束缚






+++++++




路很长,赵云澜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有人迎面冲他走来,一袭黑衣,乌发长至腰际,精巧的编发盘踞在两侧,显得英挺又漂亮。


是沈巍。


他从赵云澜身边匆匆路过,带起一阵风,赵云澜伸手去抓,那宽大的衣角轻飘飘的从指缝间溜走。




“沈巍。”




赵云澜喃喃开口,豁然间从黑暗中涌出许多人。


或者说都是同一个人,长发的,短发的,穿着西装的,穿着衬衫的,穿着长袍的,他们身上带着赵云澜熟悉的味道,被焚香淬过的百合香,清冷又温柔,他们懵懂的眨着眼睛望着他,或者赤红了一双眼深情的注视着他。


他们都在笑,却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


像是有千斤之锤重重敲打赵云澜每一寸骨头,让他瞠目欲裂,痛的耳目昏聩。


“沈巍……沈巍……”


突然一斩冰锥从半空中猛然劈下,那些沈巍骤然变成一个人,满身的血污,被狠狠扎入胸口。




“沈巍————!”




赵云澜猛的惊醒。


他惊惶的坐起身,顺着窗子缝隙照进来的月光爬上他的脸,让那张英俊的脸显得有些可怖,苍白的一丝血色都没有。


赵云澜连忙朝身边看去,沈巍就躺在他身侧,睡得正熟,他的睡姿就像他这个人,端正克己,双手都老老实实的放在被子外面,交叠在腹部。


赵云澜抬起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盯着沈巍端详了半晌,低头在那被纤长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的眼帘处亲了亲。


他伸手一把拿过床头柜上的香烟和打火机,拽着几乎被汗黏在身上的睡衣抖了抖,蹑手蹑脚的下了床。




放水泡个澡去吧。








沈巍醒的时候,床的另一边已经凉了。


他的Omega不在,些微辛辣的信息素留在空气中,淡到闻不可闻。


沈巍坐起身,目光扫向一边的床头柜,上面放着的香烟和打火机都没了。


浴室里传来放水的声音,哗啦啦响个没完,透着掩起的门缝泄出一丝光。


现在才凌晨3点。


赵云澜应该不是早起,而是睡不着。


沈巍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冲着浴室走去,推开门的时候,正看到赵云澜坐在浴缸边缘,皱着眉叼着一根烟,手搁在膝盖上蹂躏这几乎快空掉的烟盒,一旁的烟灰缸已经堆了一小簇烟屁股。


看到沈巍进来,赵云澜愣了愣,夹下口里的烟:“吵醒你了?”


浴缸水已经放了大半,袅袅升腾起温热的蒸汽,赵云澜伸手将水龙头关上,把手里的烟摁灭,冲沈巍抱歉的笑了笑:“再去睡吧。”


寡淡的焚香味道率先拥了过去,温柔的揉住赵云澜,沈巍走到他面前低身单膝跪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指,亲昵的捏了捏:“你怎么了?睡不着吗?”


赵云澜穿着他那身异常骚气的丝质睡衣,熨帖的勾勒着削瘦的身体,扣子随便系了一颗,露出大片单薄的胸膛。


沈巍的眼睛匆匆掠过,几乎不敢停留,仰起头去看他的脸。


但是信息素说不了谎,焚香染过的百合香气暧昧的拢上赵云澜的肌肤,在血液里引起阵阵波澜。被自己的Alpha这样克制又小心翼翼的撩拨,赵云澜勾起嘴角笑了,抬起手摸着沈巍的下巴,大拇指暧昧的在那削薄的唇上蹭了蹭:“沈老师这大半夜的,色欲熏心啊?”


那张俊秀的脸瞬间染上一层绯色,沈巍羞愧的眨了眨眼,他没顺着赵云澜的调侃往下说,反而仔细盯着赵云澜端详。


赵云澜狭长的眼睛下面一片青灰,显然是有些日子没休息好了。


沈巍抿起唇:“你到底是怎么了?”




下接




图链




图链不行就石墨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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